吃完饭出来，天还是阴的，但一直没有下雨。

下午还早。

她站在街边看了眼方向，忽然不太想那么快回去。

于是她沿着街慢慢往前走。

走过书店，走过画廊，走过一间橱窗里摆满旧银器的小店。后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海德公园附近。

公园里的草地上还湿漉漉的。

风吹过树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味。

海德公园里人不算少。

有人跑步，有人遛狗，也有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林叙白顺着小路往里走，鞋底踩过潮湿的碎石路，发出很轻的声音。

她走得很慢。

走到骑道附近时，她听见了马蹄声。

一下一下，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她停下来。

不远处有人在骑马。

林叙白其实不太懂马术。虽然小时候也骑过马，但那种“会”，最多也就是能上去，慢慢溜达一圈，不会马上摔下来。

可有些画面是不需要懂的。

道旁树影轻轻晃悠着，一匹马从远处慢悠悠走过来，步子稳稳当当。马背上那人穿着深色骑装，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攥着缰绳，动作利落，半点儿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林叙白站在栏杆外，看了一会儿。

马儿越走越近了。那个人本来顺着骑道往前走，快到她面前时，把目光从前面收回来，无意中往栏杆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了一下。不是马停，是他的目光停住了。

下一秒，他轻轻拉了拉缰绳。马儿步子慢下来，最后停在离栏杆不远的地方。

林叙白还没反应过来。

马背上的人已经低头看向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又稳健。靴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他一手牵住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马的颈侧，像是在安抚它。

随后，他隔着栏杆看向她。

“I never got to thank you for the freesia this morning.”

（上午那枝小苍兰，我还没来得及谢你。）

林叙白怔了一下。

这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是咖啡店里那个拿错 flat white 的男人。

她有点意外，随即笑了下。

“So it was you.”

（原来是你。）

“It was me.”

（是我。）

他看向她空着的手，像是想起上午那束花，笑意更深一点。

“Is the rest of the bouquet safe?”

（剩下那束花还安全吗？）

林叙白被他问得笑了一下。

“Yes. In a glass by the window.”

（安全，插在窗边的玻璃杯里。）

“Good.”

（那就好。）

风从骑道上吹过来，带着一点马身上温热的气味和草地的湿意。

他看了眼她站的位置，又问：

“Are you interested in riding?”

（你对骑马感兴趣吗？）

林叙白想了想。

“A little.”

（有一点。）

她看向骑道。

“I know enough to appreciate it, but not enough to pretend I understand it.”

（我知道一点，够我欣赏，但还没到可以假装自己懂的程度。）

男人眼底笑意深了一点。

“Can you ride?”

（你会骑吗？）

“Technically, yes.”

（严格说，会。）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In reality, only enough not to fall off immediately.”

（实际上，也就是勉强不会立刻掉下来。）

这次他是真的笑了。

不是失礼的笑，而是被她这句诚实逗到。

“Would you like to try today?”

（今天想试一下吗？）

林叙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和鞋。

风衣，日常长裤，短靴。好看，但绝对不适合骑马。

她摇头。

“I’m afraid not today. I’m not dressed for it.”

（今天恐怕不行，我这身不太适合。）

他没有劝。

“Another time, then.”

（那就下次。）

林叙白抬眼看他。

“Perhaps.”

（也许吧。）

“A cautious perhaps?”

（一个谨慎的也许？）

她笑了。

“Yes. A cautious perhaps.”

（是的，一个谨慎的也许。）

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

“Adrian?”

林叙白往后退了半步。

“I shouldn’t keep you from your ride.”

（我不该耽误你骑马。）

“You’re not.”

（你没有。）

他答得很快。

可林叙白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Still. Have a good ride.”

（还是祝你骑得愉快。）

说完，她沿着骑道外的小路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Adrian 牵着马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浅色风衣被风吹起一点，很快，她的身影就混进了海德公园阴灰的树影里。

马蹄声从身后重新响起来。

一下一下，像某种很远的回声。

旁边的人又叫了他一声。

“Adrian?”

他这才收回视线，低头摸了摸马的颈侧。

上午一枝小苍兰。

下午一个谨慎的也许。

伦敦这样大。

可这一天，它好像偏偏把同一个人，送到了他面前两次。

Adrian 低头笑了一下。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大概还不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