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怀寻怔住了。
段向新还是唯一一个关心自己疼不疼的,即使他不是家长,不是老师,不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也还是义无反顾的问出了那句:“疼不疼?”。
一瞬间祁怀寻的鼻子有点酸,他吸了一口气:“不痛,一点小伤而已。”
“还好不是他受伤,不然我们就要赔钱了,你死去赔!”祁源伟呵斥道,“不是医生,你是心理医生,又不是来看他脸上伤的。”
祁怀寻好不容易放松下去的心,又再一次被提起来。明明办公室开着舒适的空调,但他还是一直往外冒着冷汗。
他双手交握搭在腿上,看起来是一个很放松的姿态,可细看才会发现他的大拇指指甲一直抠着他的食指。
“我知道祁先生。”段向新不紧不慢地扶了扶眼镜,“关心患者是医生的职责,不管我是什么医生。”
祁源伟有点不耐烦:“那你们这流程什么时候才能好啊?我今天下午就得回去了,没空在这里陪你聊。”
“你随时可以走,我也没有阻止你走的想法。”
空气渐渐凝固,祁怀寻低垂的眼缓缓抬起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段向新。
他居然在帮我说话?
可是他为什么要帮我说话?这要是惹怒了祁源伟,他一个投诉,那他一天不是白干了?
祁怀寻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歉疚。
如果当初自己固执一点,反抗他爸。或许就没有现在这般充满火药味的现场了。
但段向新却面无表情的盯着祁源伟,没有丝毫怯色。
段向新语气平淡但极富力量感:“我只是在尽一个医生该有的职责。”
祁源伟似乎不想和他废话:“要问就赶紧问,别磨叽。”
段向新转向祁怀寻:“是否会因为自己冲动后感到后悔,但之后还会这么做?”
祁怀寻沉默了几秒,道:“有。”
“是否经常使用暴力语言或肢体冲突解决问题,而不是好好沟通?”
“没有。”
段向新在一瞬间察觉到祁怀寻的眼睛向祁源伟那边瞟了一下。
这个动作转瞬即逝,却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段向新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用笔在表格上记录着。
“是否有酗酒后打人的习惯?”
“不会。”
“是否依赖酒精、药物或其他不正当的手段来发泄情绪?”
“没有。”
段向新低头写着,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他抽出纸张递给祁怀寻,对祁源伟说道:“你儿子很正常,没有暴力倾向,不过——”
他的话一顿,祁怀寻诧异地抬了一眼。
“不过,以后遇事不要这么冲动,很容易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
祁怀寻刚要起身,闻言动作一顿。
祁源伟皱眉看着手上的表:“行了,走了。”
祁怀寻走在祁源伟后面,关门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办公桌,恰好和段向新视线相撞。
祁怀寻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整个谈话过程他都很紧张,生怕自己说错话,他爸又得指着鼻子骂他。
这几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以前只要有他爸在,他就得保持小心翼翼,他根本就不敢反抗,因为他知道反抗后换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这些年他也比以前成长了不少,开始反抗他爸的辱骂与拳头,但每次都会被他爸冠以“翅膀硬了”的罪名,从来不会去考虑他的感受,倾听他的诉求。
当段向新问出:“是否经常使用暴力语言或肢体冲突解决问题,而不是好好沟通?”的问题时,他下意识的看向了他爸。
因为祁源伟就是这种人。
在自家人面前从来不会用言语沟通,而是吵两句之后就大打出手。
真正有暴力倾向的或许是他爸才对。
上车后,祁源伟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抱怨道:“检查了个大半天,什么都没检查出来!这钱真他妈是白花!”
祁怀寻默不作声。
“还看个屁的心理医生,老子在你身上花的钱还不够多吗?!供你吃供你喝供你穿的,还给你请保姆,也不知道感恩,还是要跟别人打架!打了架还要去看什么鬼心理医生,你有本事自己出钱去看啊!”
祁怀寻忍无可忍,刚刚在段向新面前那副乖巧无辜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愤懑不平:“我他妈的又没说要去看,是你自己非要拉着我去的!我这一路上跟你解释了多少遍,你怎么就是不听?”
“你还敢跟老子犟嘴是吧?我他妈真是白养你了,你个白眼狼!花着我的钱还来骂你老子?!你还真他妈是倒反天罡,你那些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你个白眼狼!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住,血液失去了流动的动力,全身上下仿佛都僵硬住了,胸口闷的发慌。从一开始的钝痛变为尖锐的刺痛。如刀锋般的语言,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插在他的心脏上,拔出来时带着几抹愤怒与屈辱的血色。
祁怀寻平生最不想听到的就是白眼狼这三个字。
祁源伟怎么骂他他都无所谓,唯独不能骂这个。
从小为了让他父母开心,他拼了命的学习,争取考试考高分,给自己父母脸上争光。也会在他父母吵架大打出手时,哭着跑上前拉开他们。
我没有任何的对不起你们。
祁怀寻以前以为只要自己做的足够好,父母就可以多爱他一点,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的父母并没有因为他的这份自认完美而感到欣慰,反而还是觉得他做的不够好,不够让自己满意。
只要没有达到父母的期限,那就是不完美。
一张99分的试卷,终究比不上一张100分的试卷让人开心。
时过境迁,现在不需要再哭着上前拉开他们,他自认为远离了童年那些争吵与纷乱,可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些时刻旧景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