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夏。

手术后，姨妈的情况有所好转。

这是姨妈亲口对海心说的。

“不用一直来看我了，考完试出去放松放松，你来，你过来……”

姨妈的脸上有了些血色，那些病态的黄气也褪去了些。

她探出手，将海心拉到自己床边，打开了病床边的抽屉。

海心刚看到抽屉里的东西，就收回了自己手。

“姨妈，你留着吧，我不要。”

姨妈点钱的动作一滞，那几张旧钞票散着淡淡的霉味，在她的老式钱夹里露出一角。

来陪护的是一位短发的带着冷帽的阿姨，据说是姨妈年轻时在一个车间的同事，姓许。

许阿姨笑着，粗糙的手攀上海心的胳膊，上下摩挲着：“春萍诶，你家这个小丫头可懂事，换我家那个，考完试就吵着要买手机！”

海心没有收钱，姨妈的面上涌起一丝尴尬。

海心察觉到她的不适，斟酌着开口：“……给我五十吧，姨妈，这两天我想和同学出去吃饭。”

果然话一出口，就见姨妈的脸色有些缓和。

“没出息，就要这么点。”她嗔怪着，把五十块钱塞进海心手里。

“谢谢姨妈。”

“考完了赶紧多出去玩玩，我有你许阿姨陪着，不需要你来烦，知道没？”

离开病房前，海心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半坐着的姨妈。

她并不看海心，也不看一旁正在絮絮叨叨拉家常说个不停的许阿姨。

她只是背对着海心，直直地迎着窗外刺眼的日光。

阳光把她干枯纤细的发丝映照得几乎透明。

-

“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今天海心这样提议。

蝉鸣声聒噪起来，林荫片片，行人徜徉漫步。水镜市的六月，是小城夏日风情最为浓郁的时候。

海心今天出门时，还下意识地想套上校服。

窗外车铃声响阵阵，孩子们的欢笑忽远忽近，时而有玩得兴奋时刺耳的叫唤。

看着窄小穿衣镜中的自己，校服T恤还挂在脖子上，脸上是一种尚不适应的迷茫。

门外是季风的敲门声。

“海心？好了吗。”

他在门外等了许久许久了，才终于问出这一句。

“马上就好！”

她将刚套上头的校服T恤脱下了，穿脱衣服将她还未梳齐的长发弄得更加蓬乱，发丝遮盖下，那双蓝色的眼睛亮莹莹的，其间闪动着一丝激动。

海心做好准备迎接这个属于她的夏天。

推开门，季风正靠在楼道的通风口处，从窗口灌入的热风吹拂起他的衣角，他就像无所知觉一样，仍由自己耳边的发丝在风中飘舞，目光凝视着窗外的街景，仿佛在等待中和周围的静物融为了一体。

听到开门声，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像从沉睡中苏醒一样，视线一下子就被海心的身影牢牢吸引住。

高挑挺拔的女孩，长发柔顺，色泽亮丽，身着一条素净的短袖牛仔连衣裙，腰间用系带简单地束着，虽然朴素，但大方得体，很显身段。

海心把双手不自觉地背在身后，她笑眯眯地看着季风，展示着自己的这身穿着打扮：

“好看吗？很久之前买的。”

唔，其实也没有“很久之前”。

这是海心用自己攒的钱，在地下商场买的，她熟练地运用从姨妈那里学来的砍价技巧，用一个划算到超出她预期的价格拿下的。

这条裙子，就如同海心自己一样，蛰伏在衣柜中许久，都在等待夏天。

“说话呀，好不好看嘛。”

见季风不说话，海心捻起裙摆来，原地转了一圈。

漂亮的褶皱在旋转中被自然舒展地打开，像一只轻盈的蓝蝴蝶。

“很好看。”那一抹蓝，似乎也在季风的双眸中翩飞开来。

他眼睫轻闪，很久后才给出回应，视线却始终难以从海心身上离开，直勾勾地凝望着，正是被蝴蝶吸引，分不清梦里梦外的旅人。

海心不满意：“是真心夸奖吗？真心夸奖才不需要考虑那么久。”

“我在想……”他眸中的那一汪水泽泛起涟漪，有更深的情绪在温柔的水面之下酝酿蔓延，“我在想，你长高了好多，也变得很健康，很漂亮。”

“我可是高一就不长个子了，一直这么高呢，你才认识我多久呀！”

海心关上家门，给了季风一个带些怨怼的眼色，动作时，裙身蹭过他的裤腿。

门被仔细锁上，她还小声埋怨着：“夸人夸得真不用心。”

不过，海心其实在刚才换好裙子照镜子的时候，也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很少穿裙子，但并不是不喜欢裙子，只是上学不方便而已。

海心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也是有几件姨妈买的漂亮裙子的，但是自己似乎因为年纪小不懂事，穿得很不爱惜，有一次还……

咦？还做了什么来着。

也不知怎么，从哪一天起，她就将漂亮的花裙子收了起来，一年四季继续穿回了简单方便的校服。

但遇到季风之后，就像某种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被觉醒了一半，海心突然好奇，长大后的自己穿裙子会是怎么样的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海心才买下了这条牛仔裙……

季风倒是也没有说错，现在的海心长高了不少，姿态也更挺拔，穿起长裙来，应当要比小时候漂亮不少。

“可惜我小时候不认识你。”

齐肩走在沿街小路上，季风放慢步频，与海心并排走在一处，两人的臂膀时不时互相擦过，紧密挨着。

海心突然有些怅然地说出这一句。

“嗯，有点可惜。”季风的声音里竟也有惆怅的色彩。

“我想，小时候不怎么穿裙子，可能是那时候没人夸过我穿裙子好看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呢？”

“因为我小时候——”这段路的林荫走到了尽头，刺眼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海心撤回了向前的步子，灵巧地钻到了季风的身后，用他高而宽的影子遮挡太阳，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又黑又瘦，要不是因为留着长头发，都像个小男孩。”

季风配合地向太阳入射的哪个角度挪了一步，一边还回着海心的话：

“哪有，你一直都是很漂亮的小姑娘。”

“哇，你又知道了，你都没见过我小时候。”

“嗯……”

“所以说，如果在我那个时候就能认识你，该有多好呀，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