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夏末。
厚厚的日记本快到写到最后一页。
海心在这个夏天的尾巴,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造访者。
风尘仆仆的,但是仍然不忘在穿着打扮上彰显她的个人特色。暑热还未褪去的日子,皮质短裙上还挂着一串毛茸茸的绒球,腰上挎着亮面的皮包,复杂的LOGO排列其上。
凌溪薇大包小包地出现在了海心家门口。
她把头发染成了橘红色,衬得她那张精致的小脸更加白皙亮眼。
海心见到她的时候,又是一下子没认出来。
每次见到凌溪薇,总觉得她的身材、样貌和气质都在变。
但一听她开口说话,就知道还是那个从小城里走出去的,骄矜可爱的小女孩。
“想不到吧~”
海心当真没有想到,凌溪薇居然一声不吭地就来了花月市。
“来花月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呀。”海心还在开门见到熟人的震撼中。
凌溪薇之前要过她的地址,说是要给她寄滨海特产。
没想到是直接上门来给她这个惊喜。
凌溪薇很自然地走进海心这间小公寓里,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熟稔。
她不忘了介绍自己来花月的目的:“我要开网店了,来花月这里培训。”
网购发展迅速,花月市也是全国范围内的第一梯队和主阵地,据凌溪薇所说,过几天会在花月市国际会展中心开放一次公益的网店经营相关的社会培训。
海心在网络上也查到了相关的培训信息,好奇地问:“但是我看这个培训活动在下周呀,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凌溪薇有些支支吾吾起来,神色闪烁:“那我不是也没来过嘛……就,提前来,随便转转,天天在滨海那个批发市场也很无聊啊,就当给自己放假啦。”
说着,凌溪薇就把她进门前提着的那些大包小包都拆开,一样一样地摆在海心面前。
“喏,这件,这件,这件,还有这件,这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好的,从国外打的版啊,都是最尖的货!还有这条半裙……哎呀你这是什么眼神,现在就是流行这么穿!一点都不懂,你真是。”
凌溪薇给海心带了好多好多的衣服。
海心觉得自己光是试穿这些衣服,就要花个一天一夜。
像是怕海心不好意思收下似的,凌溪薇大手一挥,很有女老板的架势:
“没事,这些都是给你的,我们都是工厂成本价拿货,价格绝对是你想不到的便宜!就别和我客气了。”
当天晚上,海心请凌溪薇吃了顿大餐。
花月市的日料很有名。
凌溪薇点起单来也是毫不客气,她下到滨海的这一年,也是见了些市面的。
但吃到一半,凌溪薇还是看着海心,由衷地感叹:“你可是真的赚到钱了啊!家教这么挣吗?”
“也不那么挣,肯定没你挣得多。主要是我同时兼了几份,房租水电的开支也小。”
“偷偷告诉我你攒了多少钱了呗,手里有个五万块不,借我点?”
凌溪薇假装坏笑地凑近了海心。
海心笑了笑,她想起凌溪薇恶狠狠地要她带一百块钱来见面的那次。
凌溪薇吓唬人的方式还是那么可识破,她装坏的时候,眼睛眨得比谁都快。
不过她倒也没说错。
姨妈留给海心的那张卡里不多不少,刚好五万块钱,覆盖学费肯定是够了。
但这笔钱是陈厉亲手转交给她的。
在海心决定来花月市之前,她手里并没有多少钱。
“你也挺不容易的……”凌溪薇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这家日料店的生意一般,包间宽裕。她们二人坐在宽敞的包间里,隔音很好,方便谈话。
海心笑了笑,缓解了低沉的气氛:“还想吃什么,再多点几道呀。”
凌溪薇扁扁嘴:“我怕给你把学费吃没了……你过几天就要复学了吧?”
“嗯,下下周就去报到了。”海心把桌边的菜单递给凌溪薇,“这是自助呀!”
凌溪薇羞红了脸,她从进店吃饭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压根没注意到这是家日料自助店。
“放心,吃顿饭能花多少钱,我是多上两节课就挣回来了,但你可是难得来一次。”
“海心。”
凌溪薇的声音带些沮丧,像是终于做好决定开启下面的话题。
“海心……这段时间,那个幻觉,还缠着你吗?”
筷子碰在餐碟的边缘,发出闷闷的声响。
服务生突然敲响了包间的门,送进来一壶清酒,随后安静地离去了。
“他没有‘缠着’我。”海心的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那一处很光滑,她却觉得自己接触外界的肢体敏感到甚至会感受到刺痛,“是我一直在找他呢。”
凌溪薇的眼神里尽是担忧。
电话里没有流露出来的不赞成和不理解,终于在面对面的时候展露无遗。
“薇薇,其实我感觉很好,我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回关于他的记忆,最近也经常能感觉……他就在我身边。”
他就在她身边,在纸页,在街角,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漫长的梦里。
凌溪薇的嘴唇嗫嚅着,就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忍住了。
海心叙述的声音很柔和,就像在向朋友娓娓道来自己近来发展良好的情感状况一样,虽然平静,但内里有克制不住的喜悦:
“我知道上次在电话里突然告诉你幻觉的这件事,让你有些接受不了。抱歉呀薇薇,可能是我考虑不周了,或许应该等我自己更确定一些,再告诉你的。不过,最近我感觉一切都在变好,有时候我在梦里好像已经能看清一点他的样子了。”
纸质的菜单在凌溪薇手中被捏得发出声响,凌溪薇轻松的口吻有些刻意,她挑起半边眉:“哦,好吧,那,那点菜吧,我看看还有什么没吃上的。”
但她手中拿的菜单是倒着的。
终于,凌溪薇把那张菜单拍在桌面上。
纸张落下的时候,掀起一阵徒劳的风。
她下定了决心。
“海心,你不是第一次告诉我这件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帮助你了,但是我觉得我必须告诉你——你不是第一次告诉我关于那个幻觉的事了。”
“我知道你可能经历了家里的变故,一时间接受不了,但是,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做不到这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听着你一遍又一遍循环着这些……海心,打电话的那次,是你第三次和我说,你找到了‘进展’了。”
“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海心,我很担心你,我觉得我必须要来见你一面,亲眼看看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