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溪薇握住了海心的手。
她把海心的沉默都收入眼底。
但有些话一旦脱口,就意味着必须向直达真相的那个轨道马不停蹄地奔去。
凌溪薇讲的东西完全在海心的意料之外。
但海心一瞬间竟也能接受。
她对自己所有关于那个“幻觉”的记忆反复,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和海心相比,手指发抖、体温冰凉的那个人,反而是凌溪薇。
海心反握住了她。
“你见到了,觉得我现在怎么样?”海心轻轻地问出。
凌溪薇没想到海心听完后的第一句居然是这个,也愣怔了片刻,但还是实话实话了:“其实……比我想得要好,我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病恹恹的你,就是很消沉的那种。”
但海心的状态居然是饱满从容的。
凌溪薇也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从见面直到现在,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主动提起这个话茬。
但终究还是没忍住。
凌溪薇固执地抓着海心的手,她像是不习惯关心人,或者说一些安抚人心的话语,但语气却很恳切:“海心,我们去医院看一看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心地打量着海心的神情。
“你觉得我需要接受治疗吗?”
“……嗯。”
海心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对凌溪薇抿出了有些无奈的笑。
凌溪薇的关心让海心很动容。
“其实我不觉得自己有精神或者心理方面的问题,但是我现在这样,好像确实也让身边的人不放心了。”
听了海心的回应,凌溪薇有些紧张得语无伦次,她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某个不合时宜的话题,于是下意识辩解道:“我没有觉得你让人不放心,你就去看看医生,求个安心嘛。”
“我怕……”海心也隐秘地提出了她自己的担忧。
海心怕他因此消失。
就像黑匣子。
如若不去打开它,内里的东西或许一辈子都难见天日,但海心知道,该在的东西就在那里,不会离开。
但倘若去打开它,往往意味着不幸的预测已经发生。
摸着石头过河,海心不确定自己哪一步走对了,又不确定下一步会不会踩在打滑的石块上,坠入湍急的涌流。
凌溪薇欲言又止。
不过她最后给出的理由,让海心没有办法拒绝。
“可是你就快要去上学了。”
可是她就要去上学了。
或许,必须让自己变得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迎接未来的生活了。
当初休学一年的原因很复杂。
提出休学建议的,其实不是海心自己,是她的老师,准确来说是她的高中班主任。
周冉的事情是持续发酵的,高考之前,这件事被家校联合按了下来,就怕影响高三学生的备考状态。
但高考一结束,各类消息就传得满天飞,水镜市的高中生圈子本身就小,加之那段时间也有些小报记者四处流窜采访,一时间也有些满城风雨的态势。
大学录取通知书陆续寄送到家之后,高中班主任借着调查升学录取情况的机会,对班级里的女生做了一次家访。那是去年八月份左右的事情了。
不过班主任老师一直联系不到海心的家长,后来才知晓,海心的姨妈已经离世了。
班主任来家的时候,正是海心状态最差的那个阶段。
她大概有四五天的样子没有睡,看到班主任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人是恍惚的。
那天班主任去银行给海心取了两千块钱,逼着海心收下了,这钱后来海心想退给他,他也没肯要。
第一次去花月市,就是班主任带着她去的。
“你可以吗,海心?”当时,班主任是这样问她的。
“我可以的。”海心是这样回复的。
但当时的大学辅导员很犹豫,她建议海心去做个心理测评。
量表有四套,一套是三百多道题的,两套是一百多道题的,还有一套海心就没打开。
后来争得了海心的同意,班主任协助她,向花月大学社会学院办理了休学一年的手续。
“有任何困难都找老师。”班主任放心不下她。
但海心却在混乱中找到了一丝诡异的平衡感。
离开了水镜市,站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她找到了一份让她暂时养活自己的工作,借此机会也短暂地获得了一个歇脚的地方。
更可贵的是,在这样的一个陌生的环境,她居然可以喘息了。
姨妈的留下的房产和现金是如何处置的,海心只是被通知的那个。
陈厉说,海心,回家吧,妈给你留了些钱。
海心对自己说,海心,不回去了吧,休息一年,先把自己找回来。
2013年的夏末秋初,她正式在花月市独居。
她隐约知道,在那个夏天,她失去的人,或许不仅仅是姨妈。记忆虽然残缺,但心脏深处的疼痛不会说谎。
没有人教导她如何正确地面对重要之人的离去,所以有一段时间内,海心选择把这些都封存起来。
但水镜市潮湿的雨,伴随着旧日的阴云,依旧在身后追赶着她。
到了今年的夏天,海心以为自己好起来了,花月市的繁华、冷漠和原子化成功疗愈了她,她把自己隐匿在这座大城市里,已经逐渐克服了曾经的一切。
但叙事颠来倒去的日记本告诉她,并不是。
凌溪薇的担忧也告诉她,并不是。
海心明白自己可能陷在一个自我循环的怪圈里。
可能这座城市并没有疗愈她。
这座城市就像永不会再向她回复的“G”一样,只能温柔地旁观她。
辞别凌溪薇的那天晚上,海心给“G”发了今年的最后一条消息。
海海:我还是很想念你,但是,祝我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