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3年,环境季相:夏/锁定。
这是一次漫长的“浸泡”,危险的旅程。
季风苏醒时,蓝海实验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聂博士。
聂博士一脸倦容,在阴影处等候着季风,似乎是对于他苏醒的时间早有预料。他那只暴露在外未做仿生处理的机械义眼闪着红光,狰狞突兀,但在他的权威之下,不会有任何人敢说这是丑陋的。
“来。”
见季风恢复脱离蓝海,恢复意识,聂博士只对他说了这样一个字,就掉头走出实验室。
浸泡液的灼烧感还停留在皮肤表层,季风从人形仓中走了出来。
他很平静,浸泡液顺着他的脸庞滑落,包裹着他的躯体,让他显得像是刚从母体中孕育出来的新生儿。
聂博士走得很慢,他在有意等季风跟上。
他们走过一条长得让人几乎忘记时间的通道,一路上聂博士共刷了十二道权限关口,用尽了各类识别方式,最终来到了一个全密闭的室内空间。
这里气温很低,光线昏暗,唯独正中间的一处棺形设施散发着幽幽蓝光,看上去也是年代久远,像是上个世纪的造物了。
聂博士在门口就停下了。
他就像是在惧怕着什么一样,目光沉郁,却长久地凝结在那口棺上,脸上的情绪很是挣扎,迅速变换着,最终停留在一种虚假的漠然上。
看到聂博士的表情,季风可以确定,那棺里是有人的。
作为一名退行者,季风明确地知道棺在旧地球时代人类文明中是象征着死亡和永眠的,那时候有些人将它视为一种不祥。但在星环纪元,死亡的概念本身也被解构了,很少再有人会真实地使用到棺椁这样的物品,更多的是将它当做一种反叛符号——但如今也失落许久,无人问津了。
季风走近这口棺,聂博士没有制止。
越走近,寒冷的气息就越发明显,甚至沿着那棺口的缝隙边缘,逐渐泄出来丝丝冷凝的寒气,模糊着季风的视野。
棺盖是透明的,但凝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寒。季风用手将它擦去,露出了棺内人的容颜。
“她有个很美的名字。”聂博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怀念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倨傲。
海心。季风在心里这样喊出了她的名字。
“聂海心。”聂博士也喟叹出了他心里的这个名字,他把这三个字说出口时,有一种古怪的温柔,任何与他熟识的人听到他这样说话,都会透体生寒。
棺内躺着的女人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她的脸上有自然衰老的痕迹,目所能及的身体皮肤表面找不到任何接入口和智械化痕迹,这是一位自然人女士。
及肩长的黑发因为冷冻而挂霜,面容平静,双目轻合,就像是睡着了。
“你有着和她一样的蓝眼睛。”聂博士的声音近了些,他不知何时走近到了季风的身后。
季风听出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忌恨。
聂海心。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猜想到了棺内女人和聂博士之间的关系。
聂铮博士,他的自传里提到过他早年间有一位深居简出的孪生妹妹,后来因为基因病离世了。
技术的发展让接受智械化改造的人类寿命无限延长,聂铮博士在自传中提到的,他与他妹妹的故事,早已是发生在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就像是他漫长生命中一个曾经掷地有声、但如今也无足轻重的小小故事,一个浅浅的刻痕,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记得聂海心。
如今她躺在棺内,面容上不见任何的病态和死气,甚至是还有些许冰冻没有擦去的红润和血气,完全不像是罹患罕见基因病而离世的人。
“她只是睡着了,这么久都不愿意醒来……我这个任性的妹妹。”聂博士伸出手来,似乎想要触碰冰棺,但很快就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他不敢隔着一层透明棺盖去触碰那张沉睡的面容。他个子高大,却在孪生妹妹面前佝偻着,显现出无尽的自卑和胆怯,连声音都在颤抖,“凭什么能‘唤醒’她的人,居然是你,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进入蓝海……”
“参与这项蓝海实验计划的,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对吗。”季风尾音沙哑,眼中翻起波澜。
聂博士没有回答,但他们都知道答案。
“季风。”聂博士开口,他的眉毛扬起,似乎像继续维持着他的倨傲,但颤抖的嘴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季风抬眼看向他。
“不是在喊你。我是在说这项计划的真正名字,就叫季风计划,这项计划的筹备,早在你诞生之前。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沉睡这么多年后,才让你诞生……现在想来,或许你的使命就是唤醒她,你别无选择,季风。”
他的主人。
聂海心。
“……她定制了我?”
“不,我想,她亲手制作了你。”
接下来,聂博士的话让季风终于明白,怪不得整个星环纪元,没有任何一家仿生人公司能根据季风提供的数据组来定制仿生人。
因为不敢。
这组和“聂海心”本人外貌体征高度相似的数据,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敢去接手。
一个苍白的故事在聂博士生硬的叙述下支离破碎地展开。
或许那个为星环纪元的发展贡献出了巨大力量的“聂博士”本身并不真实地存在,如果一定要承认其的存在,那应当将这个称谓分给两个人:聂铮,聂海心。
甚至,严谨来讲,应该是聂海心来占据这份名头的七成才对,她才是那位称得上国宝级别的研究者,第一批仿生人就在她手下诞生,这一技术成功让人类从旧地球时代向了星环纪元迈进了一大步。
她的前半生都投入到高强度的保密性科研工作中,像一台冰冷的研究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