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果落地后,她本应享受这份推动全人类进步的无上荣光,但却在即将被载入史册的前一刻,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不能理解的决定。
她选择沉睡。
故事里的聂海心是个实在了不起的人,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临离去时,虽然对这个发展迅速、前景非常的世界没有一丝眷恋,但任由她作为科学研究者的责任。
沉睡自己之前,聂海心这样说:“如果地球科技到了无法推进的那一步,如果人类的存亡面临的重大危机,到那时,我同意你们采用各种方式唤醒我。”
聂博士的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一个旁观者视角下,格外宏伟动人的殉道者叙事。
季风摩挲着冰棺的表面。
他淡淡地对聂博士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她的这句话的意思也包含了,她有选择不醒来的权利。”
地球科技的推进早已不再依赖某一个人的技术贡献,人类也远远没有走到种族存亡的巨大危机关头。
而聂博士的“季风计划”早在五十年前就暗自酝酿,只是他并未将他的私心其宣之于口。
“你不明白,不,你应该比谁都明白,我们的文明在开倒车。”聂博士却仿佛听不进任何一种劝解,这样的场景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面临无数次了,如今再反复陈述,只有麻木,“但是谁在意呢?让这个世界崩溃好了,人类已经不需要她了。但是我需要她,我拖着这身残躯,苟延残喘……我需要见到她,一个活生生的,苏醒来的她,我们是一体的。”
“你并不需要她,这只是你的执念。”
季风冷淡的声音,让聂博士脸上的疯狂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抬起手钳住季风的脖颈,恶狠狠地低语威胁:“你根本不懂我们之间的那种连接,你只不过是,侥幸被她创造出来,又侥幸得到了那个‘介质’而已。要知道,那个手机,只是她做精神提取实验的时候忘记报废的一个临时载体,你也只不过是偶然可以启用它而已。”
“创造我的不是她。”
创造季风的人是海心。
不是聂海心。
聂博士愣住了,他下意识松开了钳制住季风的双手,眸光里的疯狂还未褪去,却闪烁起了更为强烈的慌乱:“你在蓝海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季风仍不松口,强硬地要用同等的信息作为交换条件:“你给我的‘窗口’到底有什么特殊?”
聂博士的追问仍在继续:“她在蓝海里保留的是哪一段记忆?是公元2080年之后的吗?她的记忆里有没有我?她那时候怎么样,在新未来城读书,还是已经在蓝海基地做研究了,她身边都有谁在?”
“我在‘窗口’里感知到了数据异动,它记录了什么?”季风也步步紧逼。
……
他们都不肯让步。
就像执着绳子的两端,各自撕扯。
“季风,这是你逼我的。”聂博士长叹出一口气,有下定决心后释怀的轻松感。
每一台仿生人在出厂时,都会被植入一枚髓质生物锁。这枚锁位于仿生人颅腔底部。
现在,聂博士要强硬地打开它。
“读取”。
这个过程远没有这两个字眼看上去的那样温和。
《星环仿生人权利公约》第七条:任何对仿生人精神记忆的访问,必须基于主人的清醒且有记录的书面授权。违反者以“精神侵犯罪”论处,最高可判处神经系统封禁。
但哪怕是按照常规的流程,由仿生人的主人在完全清醒的状况下操作,也需要仿生人在半休眠状态下经历侵入式神经探针的穿刺,这是一件既羞耻,又痛苦的事,往往需要在主人的安抚下顺利完成。
但聂海心如今沉睡着。
借助她的生物信息,也可以打开“读取”的权限锁。
——但作为替代,季风必须全程保持清醒。
天旋地转,猎物已在翁中,任何挣扎都像显得徒劳。
两指宽的尖刺缓慢而精准地刺入季风后颈下方的特定接口,接入后,这根尖刺的外壳会融化,和他的仿生骨骼发生化学焊接,形成不可逆的通道。尖端伸出的探针会穿过头皮、颅骨,直达他的仿生大脑。
“我很遗憾,必须要这样对待你,我愧于做你的老师……但我真的需要她。”
绝对的力量压制之下,一切的解释都虚伪。
这一场巨大的阴谋里,自始至终都如此。
被穿刺的那一刻,季风的身体突然弓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撑开,接口处的温度在迅速升高,伴随着灭顶的疼痛一起席卷而来,叫嚣着要熔断他、碾碎他,让他化为齑粉。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了,包括聂博士愤怒的宣泄。
“怎么会?!读取进程还在,怎么会显示异常?!”
……
季风闭上了眼,疼痛在重塑他。
伴随着读取进度走到临界点,季风“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他看见了,最初认识海心的那个起点。
那是五年前,22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