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海时间。

第四十八次循环。

海心的世界，终于向季风敞开了规则。

夏日的午后，静谧的图书馆三楼，阳光柔和不刺眼，细微的尘埃浮动着，小心地环绕着小女孩恬静的睡颜。

她那样瘦，那样小，蜷缩在宽大的橙红色大沙发上，沉沉睡去了。就像被一片宽厚的枫叶托举着的，轻盈的小蝴蝶，翅羽上那抹蓝也被遮蔽着，隐藏在灰扑扑的外表之下。

十二岁的海心，2008年的夏天。

沉睡时，怀里紧紧搂着还未看完的书，青春洋溢的封皮，缱绻温柔的文字。

风把她未读完的章节翻给季风看，给他看那书页上描写的，穿着白衬衫、个子高高、眉眼俊秀、笑意温柔的男孩，向季风全然展露着一个青葱少女的梦。

季风进入到这个世界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四十八次的循环，四十八个轮回，季风也以为自己会麻木。

麻木是比痛苦更可怖的东西。在他进入蓝海之前，聂博士如是说过。

但季风仍然为眼前的画面触动。

无论多少次，只要看到海心，就像找到了世界的支点。他的心依旧为这个女孩漫长的成长经历中所有的面貌而柔软塌陷，这颗人造的仿生心脏，如果一定有一个制作者，那或许正是由眼前的女孩亲手塑造。

而她如今，正睡得香甜呢。

季风驻足，静静看着海心的睡颜，任由窗外的光景变换，时间一点点过去，光线也暗淡下来。

16:30，距离图书馆闭馆，还有半个小时。

睡梦中的海心翻了个身，嘴里还在轻声呓语着糊涂的梦话，突然就绵软软地蹭着沙发边缘，即将跌落下来——

季风下意识地探出了手。

沙发前边有个矮几，若是滚落下来，可能会磕到头。

他的心高高悬起。

不要——

蓦地，这颗心沉沉坠下。季风感知到了手上的触感。

他触到了海心。小女孩依然在他的臂弯里，睡得香甜，还砸巴着嘴。

季风触电一般收回了手，看着那颗睡得蓬乱的脑袋软软地滑落到一边，枕着沙发座椅边缘。

……他真的碰到了。

单膝跪在小海心身前，季风仿佛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蓝海苏醒了。眼睫轻颤，小海心睁开惺忪的眼，海面泛起温柔的蓝色波浪，看向他时，神情从恍惚，到疑惑，再到难以抑制的欣喜。

半梦半醒间，小海心摸了摸冰凉的地面，又摸了摸身后的沙发，季风这才反应过来，她还直愣愣地坐在地上。

他把睡懵了的小海心从地上捞起来，再一次让她落入自己的臂弯。好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这小孩。

轻柔地，把她放在柔软的大沙发上，把蝴蝶归还给枫叶。

“为什么……碰我。”小海心张口结舌的样子，活泼又灵动。

这是在同他说话的，真实的海心。

“你睡着睡着，滚到地上了。”

脸红得那样快，露出小女孩惯有的，羞涩的表情。

四十八次循环，季风觉得好似那个将千钧重的石块推上山头的人，他在无数个阴暗面里见到了海心沉默而苍白的脸，见过她无声而坚忍的青春，这些都重重地压在他的头顶，滚雪球一样，堆积成石块上难以承受的重量。

但他从未想过启动“窗口”，他要把石头推上山顶。

如今立在山头，如释重负，仿佛看到硕大的石头轰轰烈烈地滚落下山，露出前头的光朗风景。

真好。

终于亲眼看到海心露出这样鲜活的神情，这一切来得这样不容易。

就做一个普通、轻松、平凡的小女孩，健康快乐地去成长。

-

实体化的局限性显而易见。

季风知道自己暂时无法离开这一片区域。

他尝试移动，脚底生根了一般，每走一步都承担着巨大的重力。

进入蓝海之后，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屏蔽了所有痛感，毕竟他早已习惯了浸泡液侵蚀身体的那种灭顶之痛，剥离开来精神体后，那种痛感的记忆也随着无数次循环逐渐淡去。

直到实体化的那一刹那，季风才终于回忆起精神体深处的疼痛。

……还挺痛的。

季风看着自己的手，那里有明显的灼烧感。

他目送小海心离去。小女孩走的时候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图书馆玻璃门外早已有了个等待她的人，拄着拐站立着，脸色阴郁，是陈厉。

季风收拢了他的掌心，面色平静如水，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猜想，或许这一次循环，将他带到了那个“正确”的世界。

聂博士的警告犹在耳边，不要接触，不要留痕，不要融合。

但季风仍然选择了尝试。

就像在模拟仓里参与蓝海实验训练时那样，他分化出自己的精神体力量，凭空捏造出一张卡片。

写着“水镜市图书馆”的卡片从无到有，凭空出现在季风指间。他把硬质的卡片翻动过来，却发现“编号”的那一栏模糊不清，就像是一副没完成的涂鸦。

居然这一次失败了吗？

不过也对，方才他已经生成了一张“合规”的图书卡，送给了小海心。按照图书馆的规则，同一个人不能办理两张图书卡。

他可以创造，但不能违反这个世界的规则，小海心的世界里维持着孩童那样紧密又细致的秩序感。

季风覆掌，那张只生成了一半的卡片就消散在空气里。

他感觉到了一丝虚弱。

接入蓝海之后，季风的精神体力量一直在消耗，但在先前的四十七次循环中，这些消耗都如指间流沙，细碎到不可察。

但这一次，季风能明显感觉到精神体力量的流逝。

季风对他的精神体状态很敏感，哪怕只是发生在方才短短的几个瞬间，他就能明确地察觉到，实体化需要他承担巨大的精神体消耗。

同时，在他人的精神空间里捏造物象，哪怕是如图书卡这样再不值一提的小物件，所要消耗的能量也会呈几何倍数地增长。

这就像是这个世界对他发出的，温和的警告。

确认海心已经离开了这篇范围后，季风迅速地解除了实体化。

深夜的图书馆漆黑冷清，他“坐”在了小海心坐过的那张橙红色沙发上，阖上了眼睛。

精神体不需要睡眠。

但季风需要渡过这漫长的日夜。

他先前从未觉得这样的等待难熬，接入蓝海，静默陪伴无数个世界里的海心成长，他早已习惯了等待。

但……如今似乎有些东西，发生了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