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久了的人,一旦饱尝过一次施舍,就再也忍受不了饥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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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心对季风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依赖。她积攒了那样多的委屈,那样浓稠的少女心事,恨不得把每一份心底的酸涩都搜刮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呈给他。
她每每来到图书馆,都是带着满肚子的期待。
[她想见到我。]
这个念头就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放进了季风的脑海里。
正是有了小海心的愿望,季风每一次的实体化都格外顺利。
不过实体化的样态又有些细微的差异,主要是在穿着打扮上。有一次,小海心难得地穿了一件草绿色的上衣,翠嫩的颜色,她看上去喜欢的不得了,走上台阶的时候都拉扯着自己平整的衣襟。正是那次,季风的实体也穿上了一件同色系的外衣。
季风从镜中窥到自己,轻晒了一下。他低头抚摸着那如同柔嫩新芽一般色泽的衣料,思索着。
他的实体似乎是因小海心潜意识的想法来变动的,也就是说,他的实体伴随着她的幻想而生。
但……他的容貌并没有改变。
季风隐约地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小海心把他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精神寄托,自己承载着她的期许而出现。因而,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显化出一张陌生的面孔,就如小海心最喜欢的那本言情小说封面上插画封面男主角那样。
然而季风仍然能在镜中看到自己。他的面貌特征依旧,除了瞳色之外,其他的都没有什么变动。
看来……他的模样本身就很受小海心的喜欢。又或者说,他现在的模样正是小海心幻想中,最喜欢的模样。
除了那双眼睛的颜色。
小海心说过她很不喜欢她自己的蓝眼睛,这双与常人迥异的眼睛让她接收到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季风夸赞她的眼睛漂亮,却听她小声喃喃着:“可是,我更喜欢像哥哥你这样的眼睛……黑色的。”
怪不得呢。怪不得这个世界的季风是以黑眼睛的面貌出现的。
季风很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她会长大,会把自己的自信层层垒高,会发现自己的美丽和闪光。
他还想告诉她,他已经在无数个错乱的时空里见过无数个海心,她们都是这样茁壮而自如地成长起来了。
他还想告诉她……他叫季风,来自两百年后的未来,但我们的相识,却比现在这个当下还要早。
规则“封”住了他的口。
熟悉的隔阂感,同他尚未实体化时那种无法出声的感觉如出一辙。徒劳地张开口,尝试发出声音,却只能收获到一片静寂。
可是海心依旧“认出”了他。
“小季哥哥!”她笑得好甜,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星子不留神坠入了大海。
她把季风真正地写进了这个世界里,从无到有,从零到一,一个世界之外的游魂,开始在这片异乡成功栖息。
没有人能够心安理得地品尝这份真诚而丝毫不动容。
尽管已经陪伴她走过了无数次循环,但季风还是会被她的眼泪灼伤。被错怪时的委屈,丢东西时的失措,初潮的窘迫……
季风不吝于消耗他微薄的精神体力量去帮助眼前的小女孩。
虽然这让他在日复一日的痛楚中浸泡着,但他感觉前所未有地好。因为这让他不麻木。不再是隔着一层冰冷的手机屏幕,不再是跨越二百年的光景,不再是无法触及的陌生时空。季风知道,他终于能够立于海心身边,把那些曾经被她含着泪水、在被窝里偷偷键入手机内的烦恼困苦都一一化解。
他乐于成为海心的支持者,而海心的依赖也在滋养着他。重力的压制仿佛在减轻,季风相信他很快能找到适应这个世界的方式,就像逐步卸去绑缚在身上的沉重枷锁。
海心更爱笑了,萦绕在这个小女孩周遭的阴云也被驱散。那些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她不再需要哭丧着脸,整日整日地和季风倾吐着她的满腹委屈。
甚至,她还将自己受“欺负”时果断“反击”的事例兴奋地讲给季风听。
拔节成长,如此迅速。
分离的那天,来得也是如此迅速。
她其实……早就不再那么需要他了。
“海心!”
季风的呼唤被空气隔绝。鹅黄色碎花连衣裙的挺拔少女站在图书馆的洗手间门外,一脸迷茫。她还未意识到她等待的那个人已经离去,裙上干涸的深红血迹昭示着她的成长成熟。
就像是褪去一层早已薄弱的壳,换上新的厚甲,成长总是要丢弃些无用的东西的。
虽非她本意,但她已然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季风归还。规则之下,难能幸免,剥离是一种最温和的清除。
真正残忍的是记忆的消散。
这个世界的规则静静运作发力,洗去了几乎所有他存在过的痕迹——在他接触过的所有人的头脑里。
在这个荒诞的进程里,海心是最慢的一个。她像是被丢在了那个十二岁的夏天,总是一个人在老地方空等许久,久到她自己也忘记自己在等待什么。季风就盘旋在此地,给予她无数个漫长无声的陪伴。
“快回家吧。”
但那个执拗的小女孩听不见他的叹息。
直到……连海心也忘记了他。
不再能实体化后,季风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游魂。他回到了先前四十七次循环中最习惯于的那样,做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追随着海心的人生。
这个夏天短暂的相遇就像是一场幻梦,骤然梦醒,又陷入让人酸楚的无奈循环。
但这一次,季风在海心的手机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符号。
“G”。
终于出现了。
像柄锥子一下子凿到底,打破层层遮掩,漏出底部的图景。季风一下子就明白了手机屏幕后的故事。他终于亲眼得见,既得见她暗夜中的那些脆弱,也得见她一日日愈发沉郁下来的脸。
这是他精心呵护看着长成的一朵花,却被浑浊的风雨吹打,逐渐蔫蔫地失去生气。
“你可以将这些处理好,别怕。”就像先前无数次那样,季风虚虚地“坐在”海心的床头,掌心落在她的发顶,无声地诉说着,尽管这样的话他说了太多遍,但每一次都是包含真诚的。
唯独这一次,这份真诚里掺杂了些不纯粹的私心。
他想被她需要。
只有被她需要,他才得以在她的世界中有出现的可能性。
“好想让你多依赖我一些……”无法发出声音,季风反而能无所顾忌地剖白自己。女孩安稳地睡在拥挤的小床上,黑发散开,像一朵盛放的花。他用指尖抚过她的眉眼,尽管他无法触碰,但依旧满目眷恋,于缄默中吐露心迹,“可是,你已经把我忘记了。”
季风开始憎恶“G”的存在。
“G”的存在似乎象征着一切有关于他和海心之间的记忆和情感都被转移,转移到了一个冰冷的、从来不能回应的账号上。一次次的切换、自编自演,仿佛都在告诉着季风,这个世界的海心已经把他“切片”留存了。
季风的使命似乎就到这里为止。
他能提供的帮助本就绵薄,连最后一份情感的寄托都交由一个并不存在的“G”来完成。那他呢?
浸泡在蓝海里太久,季风甚至都差点忘记,二百年后在屏幕前扮演“G”的那个人正是自己……是他选择做出那些温柔的回应。
仿生人的精密的大脑不可能会出问题,但正在这里的,只是季风的灵魂而已。
人造的灵魂也是灵魂,也会在无止尽的无力旁观中千疮百孔,失落陨灭。
“——那应该是我才对。”
夜晚亲密的陪伴,她专注的眸光投落在蓝盈盈的屏幕上,把心事都说给“G”听。
季风用手掌遮去那片屏幕,光线穿透他的掌心,遮挡毫无意义。
那应该是他才对。
“你创造了我,却把所有的故事……都写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