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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沧海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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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鲛噗呲一声,云雀红了脸。

星槎读完最后一份情报,把纸折叠成一条,在油灯上点燃。她思忖着,这个萧晨钟,跟大夏皇帝俞紫垣是朋友兄弟,而俞紫垣,就是那个逼我远离故土流亡异邦的人。

两年前的一个仲春,大夏国使的船队浩浩荡荡前往颇黎岛,代天子迎亲,指明强娶颇黎岛法定继承人、唯一的神裔血脉阿丝塔殿下。阿丝塔连夜逃走,第二天,这伙大夏强盗带走了希薇——珀墨涅的希薇,父亲是大领主,母亲是女祭司,在颇黎岛少女中地位仅次于阿丝塔。

星槎无法再与颇黎岛通信了,一切通信皆不安全,她只能通过来往的商船、走私贩子和海上掠夺者口中的只言片语来解她的乡愁,然后把消息的碎片一点点拼凑成原本该有的模样。他们传说,大夏迎亲仪式盛大而匆忙,褐色头发、身材高挑的“阿丝塔公主”——是的,他们都这么说,东方人永远不理解,在女神的世界里“公主”只是个次一等的高贵头衔,阿丝塔殿下从来不是公主,她是神裔——被逼迫着于正午登上海船离开故乡,而粗鲁无礼的大夏国使还殴打了颇黎岛大祭司团的护卫武士,导致神前婚礼血流满地。那个国使姓萧,海疆人。

星槎想,是萧晨钟本人么?不,两年前的他未免太过于年轻了,是他的兄弟或者父辈?

几天后破晓时分,旧木船落了帆,在海浪中无动力地摇曳着,被阵阵潮水推向岸边。星槎侧耳倾听大夏巡防的军士高声喝问,老锚嘶哑着嗓子应答:“军爷,小老儿是渔民,前几日还来过大营送鱼——您问船上啊,船上是小老儿在海上遇见的,是大户人家女眷,对,对,都是夫人小姐们,一个男人没有——遭了海盗,船叫他们给夺啦,搭船上岸的……”

红鲛轻轻用肘碰了碰云雀,低声道:“准备,可以开始哭了。”

云雀诡谲一笑,用芥末往眼皮上抹了抹,立刻声泪俱下。

星槎也是一笑,转瞬间便换上了“既悲伤又害怕,柔弱中偏偏带着三分刚强”的表情,款款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落难的女子们”被军士引导着经跳板上了码头,穿过人喊马嘶、兵器相撞声不绝于耳的营盘,被带到了水师中军营帐外。星槎刻意低头盯着眼前的路,不可左顾右盼,她想,这时候一定会有怀疑的眼神盯着我们看,来日方长,不要急,沉住气。

简短的通报后,有军士从营帐中出来,叫她们进去。

营帐里很暖和,火盆中火光熊熊,传来烤馍的香味。星槎不期然地想起了螺旋圣殿顶楼房间壁炉前的娅娅。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背对火光坐着,听到声音,转头,甩落披风站起。星槎需要仰头看他,这张脸年轻英俊,有一双令人一见难忘的丹凤眼,眼中唇边露出友善的笑意:“这位就是——星槎夫人了?”

星槎依南竺的礼节合掌躬身为礼,按事先拟定的剧本,她需要扮演一个在南竺经商多年的富商的年轻寡妇,凄凄惨惨的未亡人。“小妇人拜见将军,求将军垂怜搭救。”

萧晨钟微笑着,将星槎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然后目光转向她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女子,一个全身发抖,哭得停不下来,另一个搀扶着“寡妇主母”,努力保持着镇定。“哪位是小姐?”他突然问。

星槎抬手指点:“这个,这是小妇人亡夫的妹妹,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云儿,拜见了将军。”——果然,他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扮演“小姐”的云雀。

云雀哀哀欲绝地跪下来磕了个头。

晨钟含笑抬手虚挽了一下,道:“小姐不必多礼。——这位红衣姑娘,想必是夫人的侍女了?”他并不理会红鲛敛衽万福,目光继续扫视星槎身后军帐门口的一老一少:“嗯,他们,我记得,七天前来过,说是送鱼的,被练兵船当细作裹回来了。”

老锚举手拜了拜,“渔女”纳斯琳施礼的时候向萧晨钟抛了个微笑。她确信他吃这一套,因为七天前,这位萧将军亲自举灯查验的时候,曾伸手搀扶她上跳板,左手握住她右手,握了不算短的一瞬。

晨钟把目光重新移到星槎这边:“敢问夫人的尊夫,是哪国人氏?”

星槎见问起“亡夫”,便掩泪道:“先夫是大夏南郡人,姓谢,在南竺经商多年。小妇人娘家本是逻缇斯人氏,家君这一代迁居到南竺。如今先夫不幸亡故,小妇人与妹妹无人赡养,本想回大夏投奔夫家亲族,却不料半路遇到海匪,连船带财物行李,都被夺了个干干净净……”说着便呜咽起来,心中暗道:这番做作必是无懈可击。

她在船上曾教导云雀:编谎话的时候,一定要有原型,最忌讳一味的假,七分假里怎么也要掺上三分的真。

晨钟扬起眉毛,凝视星槎良久,唇边挑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哦?原来如此,夫人和小姐是南郡谢氏的遗族,失敬失敬。”

云雀楚楚可怜地带泪仰头,角度是跟星槎纳斯琳反复演练过的,泪水恰到好处将落未落:“求将军搭救,容小女子和嫂嫂在这里有个栖身之地,小女子一生一世不敢忘将军大恩……”

完美的表演,星槎默默在心里给她叫了个好。

晨钟微笑着又把五个人重新打量了一遍,叩了叩书案,叫来军士:“带夫人小姐们去更衣用膳——喂,门口那个打鱼的,来都来了,正赶上饭口,你们俩也一起去吃点儿吧。”

纳斯琳又向他抛了一个妩媚的眼神,四目相对时,她确认他在笑。

星槎和她的人度过了一个无比忙碌的白天。老锚在船坞找技工帮忙修船,顺便摸清水师战舰吃水深度;纳斯琳在火头军那里帮厨,每次出门到海里倾倒厨余的时候,还要抽空跟码头劳工打情骂俏,打探军械处的位置所在;红鲛在军官营盘里洗衣打扫、补补缀缀,把营区换防时间、岗哨位置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云雀在用那双纯洁无邪的美丽眼睛脉脉地注视着萧晨钟,星槎教导过她,盯着猎物看的时候,要露出仰望神——具体哪个神随你便——的眼神来。

星槎自己在军医营,替训练受伤的伤兵们裹伤调药,神情温柔慈悲,有如白衣大士,又似海上女神。

萧晨钟走进来的时候,星槎正侧身坐在一个伤兵床边,替他拔海船爆炸时扎进背部的木刺。那伤兵很硬气,疼得直哆嗦,咬着皮带硬是不叫。

晨钟多少有点看不过去,伸手道:“夫人受累了——还是交给我吧,这血呲呼啦的,夫人看了不便。”

星槎抬头温柔笑道:“这有何妨?我来我来。”

晨钟把探伤的镊子和包扎用的细白布从星槎手里拿走:“夫人,夹住了要直接拔,不能在伤口里翻来翻去,你要把这个倒霉弟兄折腾死了。”

伤兵吐掉嘴里皮带,呻吟道:“禀将军,挺得住,死不了。”

晨钟憋不住笑,利落拔掉木刺,把后续处理交给军医。

星槎有些尴尬地看着他。

晨钟擦了擦手,道:“夫人,可愿陪我去海边走走?”

夜色渐浓,海潮声温柔地低啸着,天际出现了四五点暗淡的晚星。

晨钟与星槎相距一尺远,在海岸礁石林立的小径上散步。

借着初升的淡淡上弦月光,星槎察觉到晨钟在低头看自己。她想,我应当抬头瞟他一眼,然后再做出心惊胆战的神情,娇羞不胜地低下头去。这个姿态云雀做起来最好看,她的白皙的细细脖颈天生就是用来低头的,我稍差了点儿。

做戏做全套,她照计划一板一眼做了。晨钟那里传来一声轻笑,星槎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夫人,表演得这么辛苦,那么你到底是想要什么呢?我的船,还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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