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蹙着眉说:“你尽量别死。”
晨钟又笑了笑,道:“我眼前已经开始过走马灯了。”
星槎问:“谁是解语?你妻子?——哦对了,你好像还没成婚,那就是你未婚妻?”
晨钟做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妹妹。”
星槎又换了一块湿布过来:“亲妹妹?一个爹一个娘的?”
晨钟道:“一个爹,不是一个娘。”
星槎道:“好像挺复杂。”
晨钟道:“我娘生我的时候过世了,我爹续娶了我后娘,生了我妹妹,她比我小四岁。”
星槎道:“跟我说说她,睁着眼说,别闭眼。”
晨钟又笑了,缓缓地道:“她啊,也是个小疯丫头——不过比起你要算淑女了。从小她就敢拿白蜡杆跟我对打,偶尔能赢,输了也不哭。我输赢都吃亏,输了丢脸,赢了也没好果子吃——被我爹看见会揍我。”
星槎也笑,一边努力换布拧水,一边继续找话聊下去:“你后娘,对你好不好?”
晨钟道:“不怎么好。”
星槎道:“那——那你是谁带大的?”
晨钟道:“景玄的娘,我干娘。她养大了文飞、景玄和我,我们三个。”
星槎想起娅娅,心头有点酸,道:“那她肯定是位特别好的母亲。”
晨钟道:“是,特别特别好。”
星槎见他半晌不再说话,唯恐他睡去,只得努力继续找话题:“哎,你说文飞,是不是姓谢?我恰好认识一个叫谢文飞的人,在颇黎岛,是个学士。”
晨钟的眼睛本要闭上,又睁大了道:“啊……对了,你是逻缇斯人,你也去过颇黎岛?我前两年……刚刚去过那里,谢翊,谢文飞,他是在颇黎岛修学,学医。”
星槎道:“嗯,我在颇黎岛做过几年的……学徒。”
晨钟道:“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做海盗?”
星槎默然了片刻,道:“因为那里很恐怖,我受不了,逃出来的,中间还被抓回去过一次。”
晨钟脸上露出回忆和同情的表情,点头道:“是很恐怖,犯一点半点小错就喊打喊杀的,我看到过一个逻缇斯女孩子在神前被他们打破头……差点打死……文飞也受不了那里,书没念完就跑了……”
星槎问:“你去颇黎岛做什么?”
晨钟道:“替景玄……代大夏当今天子……迎亲……迎娶颇黎岛的……阿丝塔公主。”
星槎咬住舌尖,她直觉不能再聊下去了。
星槎烦躁地望向茫茫黑海。救援船会不会来?先来的会是谁?海盗的船,还是大夏水师?
晨钟低声道:“星槎……”
星槎转头看他:“嗯?”
晨钟嘴角仍然挂着笑意,缓缓地说:“等一下,我死掉了,你可以把我……烤来吃,省着点吃,够你吃……好几天。”
星槎浑身一抖,道:“胡说八道。”
晨钟道:“没事……反正我也已经死掉了,又不会疼,吃掉比较……不浪费……反正也……半熟了不是么?……”
星槎瞪着他。疯子。疯子!她拼尽力气把他拖上岸,不是为了得到一份储备粮!
晨钟还在笑,声音越来越低:“你放心……我的鬼魂……不会出来吓唬你……”
这时,星槎突然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号角,然后是船头靠岸的砰的一声撞击。她又惊又喜地回过头:救援船!救援船来了么?
不是救援船,星槎细辨船上的旗,顿时浑身发冷——不是她麾下海盗的纯黑旗,也不是大夏水师的红底黑纹的玄鸟旗,而是打着“黑海三光”——黑色水波纹上日月星三曜——旗帜的玄桑水师的半兵半匪。只有一艘船,但上面有三个人,都身强力壮,各持武器跳下船,正冲篝火奔来。星槎凭经验知道,一旦落了单,遇到这群家伙,十死无生。
星槎拔出短刀,正待扑上搏命。晨钟又睁开眼,伸手短促地道:“给我留把刀!”
星槎从怀中抓出三把刀,塞他手里;想了想,又留下一把,自己仗着最后一把短刀,一声清唳一跃而起,踉踉跄跄地扑向来犯之敌。
当她旋风般撞入第一个玄桑敌人怀中,手起刀落,刀锋没入敌人咽喉却已无力拔出之时,她知道,自己完了。
颇黎岛的阿丝塔,纵横四海的海盗女王星槎,今日竟战死于此……她想,也罢也罢,战死于此,也不算很孤单。
她身侧的敌人对她挥起了弯刀,刀锋上闪着曾经饱饮鲜血的油光。
——一道寒光从篝火边射来。
刀锋的光晃了晃,颓然落下。星槎骇然注视着捂住咽喉倒下的敌人。
最后一名玄桑兵匪急掠而至。
这次,星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篝火旁本已垂死的晨钟用左臂支起上半身,右手一扬,一道寒光便如横贯天宇的流星,灿烂无比地划过长空,贯入敌人的胸膛。
星槎在三具猝然倒毙的尸体中间恍惚地站了一个长长的顷刻,然后双膝落地,短刀插进沙子里,大口大口喘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