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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星海劫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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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三年春,颇黎历303年)

星槎被己船船尾爆炸的气浪高高抛在天上时想:我又着了萧晨钟的道儿。

她想起此前萧晨钟命手下修船技工“帮忙修修那艘打鱼的破船”时不动声色的嗓音。是了,一定是的,狡猾的大夏人利用那个时机给她的船尾甲板底下加了料,易燃易爆,一点就炸,防她谈崩了驾船逃生用的。红鲛按计划向追击之船投出爆炸瓶,炸了萧晨钟的旗舰,火星子落在己船甲板上引燃了爆燃物,阴差阳错间,两船一起爆了。

星槎落进冰凉刺骨的海水中,她在落水前长吸了一口气,蹬动双腿浮出水面。爆炸波把她掀出了十几丈远,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脸颊刺痛,也许在爆炸中受了伤——睁眼看时,远处只剩了前半截的老木船晃晃悠悠地在水上漂着,老锚正伸手把咳嗽着的云雀拉上残损的前甲板。

——红鲛呢?星槎仓皇四顾。她身边是一大片四散漂浮在水上的船只残屑。紧接着她就看到红鲛了,正被七八个在水里扑腾的大夏水兵摁住,双手被反绑在后面。稍远的后面,何止百十道帆影,大夏水师的援兵已近。

绝不能让他们抓到我!星槎心念如电,当下深吸一口气,扎入水中,潜泳至漂浮着的碎片下面以隐蔽自身。手臂挥动之间,她无意中碰到了另一只手臂——人的,软绵绵的,在水里载浮载沉。

星槎下意识拉住一扯,在碎屑和水花掩护下抬头露出眼睛看去,骤然一惊。

——是萧晨钟。

星槎踩着水,保持半潜泳姿态,时不时将口鼻露出水面透口气。她一直牢牢拖着萧晨钟,保持他仰面在水面以上一点点——也不能露太多,星槎想,大夏人会不要命地到处搜救这位将军,但只要他落进我手里,红鲛,还有不知能否成功逃生的老锚和云雀,大夏人就不敢轻易动他们。

萧晨钟的旗舰追上老木船时已经是黄昏,直到夜幕一点点降临,最后的搜救小艇绝望地彼此呼叫着渐渐远去,星槎才改变姿态,抓住萧晨钟的腰带——这该死的将军身上穿着甲,沉甸甸地直往水里坠——拖着他往相反的方向游。又游了一会儿,星槎抓住一片三四尺长、两尺来宽的漂浮木片——看起来似乎曾经是大夏旗舰船舷的一部分——把萧晨钟托上去,自己拖着木片,借力漂浮,歇了片刻,继续奋力前游。她仰望天星,在心里判断方位:这差不多是大夏与玄桑两国海域的中点位置,离这里不远应该有一串岛链,最近的那个在两国海图上都没有标记名字,但在星槎的海图上,它叫“星极岛”。

午夜时分,星槎最后将大木片使劲推了一把,筋疲力尽地爬上岸,在沙滩上摊开四肢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爬起来,踉跄地走向比沙滩稍高一点的荒草丛。她回望了一眼潮水纾缓来去的岛屿沙岸,年轻的将军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半个身子犹泡在海水中。

星槎犹豫了一下,踉跄地折返,拉住一条腿把萧晨钟从海水中拖出来,一直拖行上远离海水的沙滩高处,把他扔在那里。她审视着他的胸口,在上下起伏着,发出破风箱似的喘鸣呼吸声。没事,死不了的,这个大夏将军像海盗一样皮实。

她掏出袖中刀割断自己的腰带,把萧晨钟翻个面,两手结结实实捆在背后,然后仔仔细细搜了个身。他腰上没有佩剑,在船上遥指自己的强弓也早已脱手,但星槎还是兢兢业业地从萧晨钟衣领开始,一直往下一寸寸捏到脚底,果然又搜出四把匕首:怀里一把,袖中一把,左右绑腿里还插着两把。星槎喘了口长气,坐下来,把搜到的四把雪亮的精钢匕首排成一线,插在面前的沙滩上。

星槎收集了一堆荒草,努力用泡了水的火刀火石打着火。她与潮湿的空气和颤抖的双手搏斗了许久,篝火终于抖抖地燃起来,星槎迫不及待地伸手感知着火的暖热。现在她觉出浑身都在疼,她低头检查自己身体,发现身上至少有十几处大大小小的血口子,不算深,但浸过海水痛不可支,有的口子里还嵌着爆炸木屑。星槎嘶了一口气,努力把木屑从伤口里拔出来。她突然想起昨天白天伤兵营里那个倒霉的大夏水兵了。我也需要咬个皮带什么的,她自嘲地想。

萧晨钟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和咳嗽声,肩部耸起,试图爬起来,捆在背后的手拖累了他,让他重又摔倒,而且是结结实实脸着地。他又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满脸砂子,睁眼看向这边的火光。

星槎远远地坐在篝火边,伸手取暖,冷眼旁观。

晨钟吐出嘴里的砂子,苦笑道:“到底还是着了你的道儿。”他挣扎着坐起来,双手仍捆在背后。星槎看出他在试图挣脱绳子。

星槎拔出地上的刀子之一,在手心里转了转,用刀尖指着他冷笑道:“别挣扎了,认清现实吧,越挣扎越难看。”

晨钟放弃了挣扎,在沙滩上静坐不动。借着火光,星槎打量着他,左半边身子从胳膊到腿都浸着血,不知是烧的还是炸的。刚才泡在海水里看不出,现在半湿的衣裳已经渐渐洇出血色来。

星槎讥嘲地一笑:“还没烤你,你就半熟了?”

晨钟咬牙还以一笑:“彼此彼此。”

星槎把四把匕首——加上自己的一把短刀共是五把——逐一收进怀中,咬紧牙关站起来,拖着脚慢慢走进浅滩海水。过了很长的一会儿,她提着一条比小臂长不了多少的银白色海鱼走回到篝火边来,用匕首熟练地刮鳞,剖开鱼腹取出内脏,将鱼穿在匕首尖上,架在火上烤,火苗舔着银色鱼皮和雪白的鱼肉,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她饿了,从昨天晚上在水师营里用过晚膳到现在她什么也没吃,要么在驾船狂奔,要么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没命地游。所以她狼吞虎咽地把整条鱼肉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瞪着死鱼眼的鱼头和一条大梁骨。星槎停下咀嚼,看向她的囚犯,萧晨钟挪开眼睛低头不看她。

星槎走过去,把鱼头扔给他。

晨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鱼头落在沙地上。她后知后觉地想,是了,他手捆着没法接。

星槎转到他身后,冷淡地道:“我给你留只吃饭的手,你不要打歪主意。”

晨钟没吭声。星槎解开绳结,拉松绳圈,把晨钟的左手从捆绳里放出来。她把他剩下的一只右手从背后掰向左肩捆住,还没来得及重新打好绳结,晨钟被扭着的右手陡地一翻,五指如铁打钢铸,牢牢扣住星槎双手手腕,一个过肩摔,把她抡起来摁在地上。

星槎着地一滚,翻身凌空一脚蹬在晨钟肩上,将他踢翻在地。晨钟尚待挣扎,星槎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他胸口,刀尖上寒芒一闪,冷冰冰地指向咽喉:“恩将仇报,是么?”

晨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反抗,任凭星槎用脚尖把他翻转过来,重新结结实实一点折扣都不打地捆好。那个鱼头半埋在沙子里,冷白的死鱼眼泛着光。

接下来的两天,星槎没有再跟晨钟说过一句话,如无必要,连看他一眼都欠奉。她现在甚至不再在乎留他一条命,因为她自己的性命也已经岌岌可危。

一连两天,她没有捕到鱼。她挖地三尺来找水,可挖出来的水仍然咸涩不堪饮用。比起饥饿,还是干渴更可怕些。星槎在荒岛上的第三夜无数次从焦灼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舔舐着身边的草叶。

晨钟靠着沙滩上的礁石坐着,手捆在背后,垂着头,无声无息。

星槎翻了个身仰面向天,凝视着天星,她不打算就这么默默地渴死,她是海盗女王,她是颇黎岛的阿丝塔,她的死注定轰轰烈烈,不是在当下。

她在记忆中搜索着千烛大书库里的书籍残片,然后果断地爬起来,用刀挖土,兑上海水,狠命拍打,和成泥团,捏成一个钵盂形状,包进荒草堆里,用火烧。最后她得到了一个碗——一个歪七扭八、丑陋不堪,但可以盛一抔海水的,碗。

星槎把衣裳撕成碎片,覆盖在盛满海水的碗上,继续架在篝火上烧。水汽渐渐蒸腾起来,衣物的亚麻丝线开始在水汽中变得沉重而柔软。

星槎颤抖着手指捡起亚麻布片,仰面将蒸馏得来的宝贵淡水拧入口中。一次,两次,当她觉得生命在焦枯的血管中重新开始流动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边在一片寂静中生死不知的年轻将军,她的囚徒。

亚麻布片沾着水,滴进嘴唇,那嘴唇抽动了一下。

星槎凝视着那张脸,努力告诉自己:他死不了,因为还有气、没有凉——岂止是没有凉,甚至不妨说是太热乎了一些,摸起来烫得慌,皮肤干燥,呼吸快而浅。

颇黎岛的阿丝塔不是个浪漫入脑的小傻瓜。星槎知道,三天不饮不食,捆着手,带着一身浸过海水又未曾处理的烧伤割伤,再发起烧来,人会死。她想,其实我并不打算让你死,这不在计划之中。

如果可以,你最好给我活下来,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守在荒岛上苦等救援,旁边是一具无法掩埋的尸体。

你最好给我活下来。

那双有着浓黑睫毛的丹凤眼微微颤动了一下,睁开,眼神不聚焦地茫然看着她。星槎听见他口中喃喃吐出几个名字,他说:“解语?……文飞,景玄。”

星槎扬了扬眉毛,他在呼唤谁?谁是解语?他的情人吗?随即她想起文飞这个名字,是了,狄莺莺曾经含笑含羞地念过这个名字,她柔情缱绻地唤她的情人“文飞兄”,那么,是谢翊吗?大夏来的颇黎岛医科学士?景玄又是谁?

星槎又给他拧了几滴水。

那双眼睛里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看了星槎一会儿,好像终于理解了她是谁,嘴角缓缓往上勾,笑了一下。

他说:“星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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