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她俯身,把伴她多年的骨弓,连同弦上那支破甲箭,朝着他,往下递!
没话,用不着话。
晨钟长笑,震破夜空。他踩过敌兵头顶盾牌,纵身像海鹄般冲天而起,迎向那俯身递下的弓与箭——
沧海之上,苍穹之下,巨大的月轮照彻天宇,他在半空月华里舒展身躯,准准地——接住了弓,接住了箭!
时间卡住了。
明月底下,桅杆旁边,他悬空的身影和她俯身的姿态,扣成一个惊心动魄的环。
弓开,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破甲箭带着骨弓凛冽的神怒,撕开空气,发出龙吟,精准扎透盾牌缝,钉进那玄桑军官大张的、惊愕的嘴,从后脑穿出,带起一蓬血雨。
指挥死,抵抗垮。
晨钟落地,握着她的骨弓,抬头看桅杆顶的她。
四目又对上,隔硝烟月光,他举弓致意。
星槎在高处,胸口起伏,看着底下这个接了她弓和箭的年轻将军英武战士,一股滚烫的东西轰然冲垮了她心里最后一道堤。
当颇黎岛的阿丝塔殿下还是个小女孩时,她就懵懵懂懂地知道了,今生今世,她终究会有那么一天,在某个春夜芬芳馥郁的苹果花香里,在镜湖侧畔千点银烛的点点辉光间,在雪白祭台百名少女的和声吟唱中,披白纱,赤双足,戴金冠,将一把象征着女神之力与女神之爱的大弓赐予一名跪在她脚下的战士,这位战士将宣誓用尽一生的挚爱与虔信,为她而战,为她而死。她因他而加冕成神,他因她而君临天下。
三百年来的至高司祭与女祭司们,代代如是。她的娅娅亦曾在美如星辰的少女时代将弓赐予过一位英俊的青年战士,于是才有了阿丝塔的母亲和姨母;而她的在圣墓——在白玫瑰与圣橡木丛中安睡了二十年的母亲,据说至死仍念着一位持弓而战持弓而死的战士——阿丝塔的父亲——的名。
女祭司们也会选择她们的战士,有的选了国王,有的选了王子,甚至有的少女会选择学士、乐师或诗人。像珀墨涅的希薇,她祖母和母亲都是女祭司,白巾包头,信仰虔诚,奉女神之命下嫁两代珀墨涅的战士国王。还有逻缇斯王,莺莺的父亲,他本人就是至高司祭与前代逻缇斯王之子,又从颇黎岛女祭司团中迎娶了高贵的正妻——据说这位温文尔雅的诗人王者前不久已经逝去,愿女神接引他的灵魂。
在千烛书库屋顶的鸽子笼旁,在螺旋圣殿楼梯甬道的群星图下,阿丝塔曾无数次与她的女伴们——大多是希薇,或者阿若、妮可,再后来往往是莺莺——一起做梦似地幻想未来某一个月夕花朝,身为代表女神人间化身的美少女,将弓授予跪倒自己脚下的英俊少年,说出那句带着神圣灵光的、三百年传承至今的婚誓:“奉我为神,敕尔为王。”
梦幻中镜湖波光荡漾如鉴,照出一双面影:美少女是自己的模样,少年的面容却永远模糊不清,一忽儿潇洒如光之王,一忽儿刚劲如橡树神,一忽儿又狂放如怒海,俊美如月光。
直至今年、今日、今时、此刻,那悬想中的面容,忽然有了清晰的模样。
星槎踩着被血浸透的沙地走向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与他的影子在沙上叠在一起。
晨钟把骨弓递还给她。弓身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远处,红鲛在尸体上擦拭长剑;纳斯琳清点飞刀;负伤的千丸把长刀插进沙地仰头灌水;鹈饲和沈磊带人扑灭余火;老锚蹲在海岸礁石上抽烟。
所有部下都为他们让开一条路,默契地背过身,移开视线,忙着——或假装忙着手头的事。无人喧哗,一种心照不宣的寂静笼罩着他们周围。
两人静静地相向站定在燃烧的船坞余光与明月光辉中。
星槎低头看着晨钟递来的骨弓,然后抬眼看他。
晨钟看着她,声音低而清晰:“弓还你。我的人、我的命,以后也交给你。”
星槎看着晨钟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突然问道:“刚才你跳起来接弓的时候,在想什么?”
晨钟直视着她灼灼的目光,忽然笑了,是那种毫无矫饰、畅快淋漓的笑。
“什么也没想。” 他道,“只是你要递,我就必须接到。就像你要逃,我就必须去追——天经地义,用不着想。”
星槎低声道:“我——不再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槎猛地将手中的骨弓往身旁一掷——那伴她逃亡、伴她征战、象征着她血脉与反叛的弓,“夺”的一声,深深插进了他们之间的沙地里。
她空着双手,一步跨过横亘的弓,径直走到他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现在,” 她仰头看着他,眼中倒映着海天明月与他的身影,“萧晨钟,来接住我。”
晨钟收敛了笑意,后退一步,正色敛容。他面向苍茫大海与空中明月,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心口,开始缓缓地说话,声音郑重。
星槎只觉字字句句入耳入心,在心上叩出一记记鼓点:
“沧海为凭,明月为证,萧晨钟在此立誓。此生此心,唯系星槎一人。不以门第为念,不以浮名为意;不为山海所阻,不为风雨所移。纵使千帆过尽,此志不改;纵使碧落黄泉,此心不渝。”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入星槎眼底:
“若违此誓,叫我弓折剑断,帆摧桨裂;葬身沧海,永失归途。”
海风拂过他的剑眉凤眼,最后一句誓言落下:
“——沧海为凭,明月为证!”
海风渐起,誓言余音未散。
星槎没有动,她只是凝望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投入了他的怀抱,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冰冷的铁甲上。
晨钟的手臂环上来,紧紧拥住了她。
他们相拥在这一片废墟、月光与新生的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