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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雾锁凤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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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六年元旦,颇黎历306年)

景和六年的元旦,整个帝京大街小巷,炸开红彤彤一片爆竹声。

萧晨钟把一岁九个月的儿子含光扛在肩上,咬着一串糖葫芦,与妻子星槎一起沿着贯通京城东西的通衢长街永济街走向宫城。

天色蓝湛湛的,是帝京冬日特有的那种明净而高远的蓝,阳光澄明如洗,不太暖,但很艳,艳烈得宛如一段刻入骨髓的相思。

晨钟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马车里,故而一过城东建阳门就早早下了车,扛着正瞧着路边糖人摊、吮着手指叫“爹爹!——糖人人!”的儿子开步往前走。马车被打发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声,与临街运河上大小乌篷船的摇撸声、横跨运河桥上桥下的人语声交织在一起。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滚烫的腊八粥——”“新写的春联福字——”“响炮仗,百子千孙响炮仗嘞——”

沿河向西,左侧的通惠渠水色清冽,水汽在河面上蒸腾起薄薄的白雾。空气中混合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炸馓子的油香,还有临水酒楼窗口里飘出的肉香酒气,在寒风中流连不散,人间烟火的味道。

晨钟吸了一口凛冽中带着烟火气的冬日寒风,笑道:“到家啦!从海疆那个家,到绛京这个家。”

星槎笑道:“你在绛京还有家?我以为要跟着你住驿馆。”

晨钟道:“是得住驿馆,我本来打算带着你和解语还有含光去会同馆随便找两个房间凑合两晚——我跟会同馆管事的老哥熟得很,搞两间房应该是不难,条件一般,艰苦点也没啥——可是陛下听说咱们要来,直接下旨叫进大内住明德宫撷英苑,就是我小时候做东宫侍读时住了十年的地方……”

星槎截断他的话道:“要住你自己住,我不去。”

晨钟道:“嗐,你别急,我没说完——我已经回信力辞了,跟陛下说这样太嚣张,再怎么说我是个外臣,落一屁股把柄在御史台言官手里,大过年的吃一堆弹劾状也糟心。最后陛下也让了一步,叫咱们进京先暂住四方馆,待见了太后娘娘,便由不得我了,太后慈旨叫住哪里就是哪里。明日是正月初二,外臣眷属觐见太后、皇后娘娘的正日子,到时候我带你和解语,再抱上含光,一家四口一同进宫。”

星槎不语,往运河上挂着红灯笼的乌篷船上看,那里有几个穿逻缇斯和西磐服色的胡商,正掀开船帘,招呼岸上的小贩买酒。

晨钟顺着她的眼光看去,笑问:“大过年的,想家了?”

星槎收回目光,冷淡道:“我们那儿过年又不是今天。——走吧,找解语去,她坐马车大概早就到了。”

四方馆坐落在东城通惠渠支流凝玉河畔,毗邻皇城,一段青砖黛瓦的短街隔开了建阳门内自码头到永济街的市井喧嚣。晨钟把儿子交给星槎,手搭凉棚望了望,便见四方馆黑漆大门前,馆丞李大人早已率属官望天望地等得不耐烦。

晨钟紧走两步,笑声爽朗:“李老哥!有劳有劳!晨钟拜揖!”

馆丞见晨钟到了,笑容满面,趋前一个长揖到地:“萧将军——清远兄!下官奉皇命恭迎清远兄和夫人、小姐还有小公子。本来鸿胪寺少卿齐大人说必要亲来迎候的,大过年的事情实在太多,忙得脱不开身,下官道罢咧,萧将军不是外人,最最随和好说话的,从来不讲那些虚礼,您只管忙您的去,下官准保把萧将军一家接待得妥妥帖帖,断不叫您误了皇命。就这么好说歹说,齐大人才没有亲来,再三叫下官“见了清远务必代我致歉,务必款待好”——清远兄,夫人,您这边请!”说罢亲自接过星槎怀中的含光,笑着一躬,侧身引路。含光也不怕生人,老实不客气笑嘻嘻地拉人家胡子。

穿过几重回廊,绕过几重院落,飞檐斗拱掩映在树影后,月洞门上悬着三字“听涛阁”。

解语从月洞门里窜出来,带笑唤道:“你们总算来了——嫂嫂!快来快来!含光,姑姑领你看大锦鲤去!”

晨钟携了星槎的手,迈步进了月洞门。入得院落中,见坐北朝南三间精舍,苍松岩岩,紫竹萧萧,下有一泓小小流泉,甚是清雅。

星槎静静地回顾晨钟道:“你的陛下,倒是真的很在意你。”

晨钟笑道:“这是托你和解语的福,我自己来,没这待遇。”

星槎欲言又止,随晨钟走入正房,行李诸物俱已安置妥当。隔窗看见解语抱了含光,正在临溪的红木拱桥上说说笑笑地凭栏看鱼。晨钟注目妹妹的侧影良久,笑叹道:“这丫头,说时迟那时快,唰地一下就长大了。”

解语生在冬月,如今过了年,眼看便是双十年华。太后年前下慈旨特嘱晨钟带解语进京觐见,其中自有代为择婿之意。晨钟记起当年船上之事,文飞和莺莺生怕迎来的皇后阿丝塔公主不愿远嫁大夏,硬要迎亲使晨钟问上一句“情愿不情愿”,便逮住妹妹反复问了又问。解语却是爽快性子,道“太后娘娘肯定比你眼光高”,半点没扭捏。

夫妻两人才松散对坐了片刻,只听门外传报,便有两位宫中女官来拜,道是“太后日盼夜盼,总算盼得萧将军、夫人、小姐和小公子都到了京师,生怕一路劳乏,今日就不叫进了,务必好好歇息,待明日见面。太后命我二人来瞧瞧,馆丞办事可细致?一应饮食起居安排得可周全?萧将军和家眷凡有需求,尽可吩咐呼唤。”晨钟作揖不迭,只道“一切都好,请太后娘娘放心,晨钟明日清早便携眷入宫问安。”两位女官敛衽下拜,其中一个又拿出捧盒来,笑道:“这是太后娘娘与两位长公主殿下亲手做的节下小食,特命拿来给萧将军‘和’萧将军的小公子——”女官忍笑,特地将那个“和”字咬得重重的,“——尝尝,太后娘娘道,含光是本宫膝下第一个孙辈,着萧将军不许把孩子的零嘴儿抢光。”星槎在旁边听着,不由得也噗呲一声。

待女官告辞,星槎隔窗招手唤解语和含光进来,一边扭头笑对晨钟道:“我只道你的陛下待你不错,原来太后娘娘待你更好。我记得你在星极岛提过,太后娘娘是你干娘?这从哪儿论起?”

晨钟笑道:“说来话长。我娘过世得早,我爹成天忙着在外面带兵打仗,没空管我,我过得跟野人似的。那时候太后娘娘——那时候是先帝世宗爷的皇后娘娘——念着她和我娘的闺中旧情,没少照应我。后来景玄——就是陛下,当时是太子殿下——要选东宫侍读,放着那么多诗礼簪缨之家的小公子不选,奉娘娘和先帝爷之命,单单选了我。我那时才六岁,进得宫来,规矩礼数通不懂得,若不是娘娘和景玄、文飞待我恩深义重,我也断断没有今日。”

星槎叹道:“原来你竟是在宫里长大的——我回去要对我的情报官行军法,三十板子他跑不了。我以为你就是个海疆将门出身的纨绔。”

晨钟笑道:“为啥要揍他?那个贾姆希德人挺不错,对我的脾气,我替他讨个情?”

星槎道:“他误我大事,早知道,我就不敢招惹你了。”

晨钟笑道:“那我更要谢谢他了。”

星槎一笑不语,良久方道:“晨钟。”

晨钟应了一声。

星槎眼望着窗外追着解语连笑带跑的含光,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我不想进宫。”

晨钟诧异道:“为什么?”

星槎道:“我是村野女子,受不了宫廷礼数,进宫被一群贵人盯着看,拘束得慌,不自在。”

晨钟松弛下来,伸手覆上妻子的手,笑道:“你想太多了,没有那么多礼数规矩,太后娘娘从不计较这些,你就当新媳妇拜见婆母,万事有我。”

星槎不答,稍停了一刻,才道:“你见过皇后娘娘吗?”

晨钟道:“见过啊,景和元年,我做代天子迎亲使,亲手从颇黎岛把娘娘迎回来的。你担心这个更犯不上,不要说皇后娘娘本是颇黎岛的公主殿下,跟你是半个乡亲,就是娘娘本人,也最是端庄大气,断不会为难你。”

星槎嘴角升起一丝笑,她垂着眼睑道:“皇后娘娘,闺名叫什么,你可知道?”

晨钟道:“阿丝塔,颇黎岛的阿丝塔公主殿下。”

星槎眼望窗外,古怪地笑出了声。

次日一早,晨钟抱了儿子,与星槎、解语同上马车,一家四口向宫城行来。

天色刚明不久,一抹冬日朝阳温柔地斜斜抹上车窗。晨钟看着妻子面上严妆、眼中神情,不禁微笑。星槎原本就天生丽质,虽久历海上生涯,廿二芳华,容貌仍不减二八少女。如今按官员家眷觐见的规矩,郑重妆饰起来,粉黛胭脂反掩了天然容色。晨钟心道,新媳妇见婆婆头一遭,她有点紧张,我万万不能笑她。再扭头看妹妹解语,这丫头倒不紧张,笑眯眯地盯着含光玩,随时出手制止小侄儿拉扯他娘亲盘在脑后的乌黑凤髻。

马车依制在宫城东侧春明门外止步,晨钟抱下含光,转身伸手挽星槎和解语下车,便牵着儿子的手,配合着他小短腿儿奔忙的小小步伐,沿宫道行来。遥遥地,见御水桥上,白石栏边,一位着绛色天子常服的君王连贴身侍从都没带,一个人负手站着,含笑相待。

晨钟心底蓦地一热,忙低头跟儿子悄悄说了两句,便松了手。含光小人儿胆子却大,撒开两条小短腿,鸭子一般摇摇摆摆奔御水桥台阶便跑,一直跑到桥顶,瞪着眼看了看,小腿儿一屈,跪下来叩头,脆生生叫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俞紫垣弯下腰,一把将含光抄在怀中,左右小脸蛋儿上各用力亲了一口,抱着他笑向晨钟等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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