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急急迎了几步,重重跪倒。
紫垣单手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拉晨钟道:“免了免了——朕的大侄儿比你当年有出息,胆子大,不怕朕。来告诉伯伯,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啦?”
含光脆脆地道:“我叫萧含光,快两岁啦!伯伯你叫什么呀?”
晨钟带笑斥道:“含光,不可无礼!”
紫垣大笑,道:“别理你爹!——伯伯叫俞紫垣,不过这个名字你不能叫,你可以叫我景玄伯伯,要是嫌绕嘴,叫二伯也行,我是你爹爹的二哥。——清远,这是弟妹?这是解语妹妹了。”他向晨钟和星槎、解语一颔首。
星槎微一迟疑,随即与解语一同跪倒,紫垣伸手虚扶。
紫垣将孩子交给星槎,携了晨钟的手,君臣兄弟过了御水桥,谈笑着向太后的萱晖殿走去。
此时此刻,晨钟心里唯有一念:到家了,真的到家了。
太后的萱晖殿暖意融融。还没见太后,一位宫装垂髫少女含笑迎出,先向紫垣敛衽行礼,又向晨钟万福微笑道:“清远哥哥。”
晨钟笑着还礼道:“公主殿下好!——你是令盈,还是令妩?”
少女含笑道:“我是令盈。”
紫垣佯踢了他一脚,笑骂道:“好家伙!十七年了,还是没分清!”
令盈挽着解语,又邀了星槎,三人见过礼,说说笑笑地向内殿去了。
紫垣道:“母后从腊八接到你的家信就开始念叨,一直念叨到年三十,昨天知道你们到了,反倒生生憋了一天,吩咐朕不准催你们进宫,叫你们歇好再来。快随我进去见母后罢!”
还没进内殿大门,晨钟已经听到里面传来一片笑语声。其中有个苍老慈祥的老妇人声音,正逗着含光说笑,便是太后了。
晨钟三步两步进了殿,跪下来,膝行几步,拉着太后衣襟,叫了一声“太后娘娘……”叩下头去。
太后怀里搂着含光,一时拉不住晨钟跪叩,受了他结结实实三叩,便也不命他起身,将跪着的晨钟一拉拉到自己膝上,抚着他头道:“我的儿!你倒是说说,哀家几年没见到你了?”
晨钟鼻子一酸,伏在太后膝上,眼泪流了下来。
太后忙着叫紫垣与晨钟归座,张罗着命宫女奉茶奉果,又哄含光吃点心。紫垣笑吟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听太后夸赞星槎“哀家久听说你的故事了,女将军威震海疆,真真是当世第一奇女子”,也抿嘴带笑凑趣道:“当世第一奇女子,如今做了母后的小儿媳,这福气实在不小,母后该不该赏点什么?”
太后正待出言,忽听宫娥传报:“皇后娘娘来了。”
晨钟忙起身离座,便见一位凤冠峨髻的美丽女子被一群宫娥簇拥着,冉冉入内。
除了太后和紫垣,众人皆离座跪见皇后。
晨钟跪地低头,微感诧异。——皇后没出声,既不叫起,也不还礼,只愣愣地站在当地,一动也不动。
晨钟抬头望去,见那位美丽端庄的皇后娘娘、颇黎岛的阿丝塔公主殿下,正愣愣地盯着自己爱妻星槎低垂着的头。
星槎同样一动也不动,低头不语。
紫垣收了笑容,目光在这两人间来回打量。
晨钟只觉得心往下一沉,直觉有事情要发生,却不知到底是何事。
只听得皇后失声道:“你——你是阿丝塔!”
晨钟的脑子炸了。他耳中一阵轰鸣,听不太清楚接下来皇后、星槎和紫垣究竟说了些什么,仿佛只看见所有人的嘴巴都在一张一翕。他茫然盯着妻子星槎低垂的脖颈,那里有一缕乌黑的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头微颤,然后被她猛然抬头的动作一下子甩到后面。
阿丝塔?!
是谁?
皇后的闺名是阿丝塔,他在景和元年四月仲春亲手从颇黎岛迎来的天子的新娘。
星槎,我的妻子是星槎,与我在星极岛同生共死、陪我在碧海怒涛间劈波斩浪、共我在苍穹明月下引弓定情的星槎。
可她为什么叫她,阿丝塔?
谁是阿丝塔?
皇后,究竟是谁?
我的星槎,究竟又是谁?
他猛地扭头看向紫垣。景玄二哥的脸是空白的,一片紧张的空白,他双眼注视着皇后的脸。皇后的脸也是白的,惨白,灰白,白如残烬,两道眼泪骤然从她美丽的灰褐色眼睛中冲出,她摇摇欲坠地举手掩面,抽噎着深吸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哀叫一声,转身欲逃。
紫垣沉沉一喝:“皇后,你给朕站住!”
这一喝,晨钟像当头挨了一棒似的惊醒过来,他惊恐地看着皇后踉跄了一下,站住,背对着紫垣。
紫垣缓缓站起来,走向皇后,帝后间相距不到一尺。
紫垣一字字问:“她是阿丝塔,那你是谁?”
皇后的背影震颤了一下。晨钟听见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我……是……希……薇——珀墨涅的……希薇。”
晨钟强制自己把目光一寸寸从皇后的背影上移开,移向自己的妻子,星槎。
他看见星槎已经昂起了头,她正在抚膝站起来,不再保持跪地低头的姿态,脸上掠过一种桀骜不驯的——不,是凛然不可犯的高贵的神情,宛如天上女神飞临凡间。她只短短地瞥了晨钟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向紫垣。
她简短地道:“颇黎岛的阿丝塔,致意大夏天子俞紫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