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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梦到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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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六年八月三十,颇黎历306年)

紫垣坐在紫微殿御书房的堆着一尺半厚奏折的御案前,用双手指尖狠狠搓了搓鼻梁山根,字迹在眼前变得时而模糊,时而重叠。

早上大朝的时候,他刚刚在太极殿凯旋大典上接受了万民欢呼,此时声音犹在耳畔,刺得脑仁生疼。

仗是打完了,晨钟和朕率海疆十万雄师奋力打完了这场漂亮的翻身仗。可是打完仗之后千头万绪的国事摊子,一回来又得重头理起。

在返京路上的卤簿大驾里摇晃着紫垣就想,如果老天垂怜,可以真的放手让朕选,而且没有后果的话,朕宁愿选脱龙袍换甲胄,在沙场上痛快淋漓打一辈子的仗,打到打不动,便索性醉卧沙场不回来了。

紫垣想,晨钟绝对不知道,朕羡慕他羡慕到有点发恨的程度。

——算了,承认吧,说到底恨也恨不起来。连嫉妒都谈不上,最多是看到这家伙战场上杀伐决断意气风发、回家里抱着孩子黏黏糊糊揽着妻子卿卿我我,紫垣就忍不住想自嘲。

花窗格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紫垣扬声叫进,是内侍长捧着送奏折的漆盘躬身而入,上面就只有一封折子,挺厚。

紫垣扫了一眼,果不其然,封面上端正写着“臣翊谨奏”。

吐出一口长气,紫垣伸手接过,翻开。他想,是了,这还有一桩天大的糟心事等着朕呢。如何是好?他心烦意乱地想着太极殿宝顶上端正放置的那只匣子。

紫垣强制自己收回散漫心思,把目光回到面前的奏折字迹上:

《奏为报备战时留守诸务及善后事宜》

“臣翊谨奏:战时京畿并各道政务、军需转运、民夫调度及防线巩固诸事,业已梳理完毕,文书档案俱已归档,陛下可随时调阅稽核。

“浑河漕运遭毁期间,为保东线军需,臣权宜改走陆路,里程增三成,损耗亦同。事前与海疆萧将军急信共议,事后有沿途州县印信为凭。一切明细,存乙字柜第三格。

“阵亡将士抚恤名册、有功人员叙功草案、受损郡县减免税赋额度,皆已初步拟定,另册呈上。惟待陛下圣裁独断。

“臣才疏学浅,勉力维持,幸不辱命。今陛下凯旋,乾坤独运,臣谨卸留守之责,纳还郡王衔及册宝,复归本职。外附各项事宜概要一览,伏乞圣鉴。”

好,好,好,滴水不漏,一个字的错都挑不出来。烂摊子已经收拾干净,后续方案逐一列举清楚,简洁利落地等着朕接手收摊。

紫垣把奏折扔在御案上。

“朕回来还没探视过母后,帮朕更衣,去萱晖宫,再命人传两位公主也过去等着,朕一起见见。”

槅门开处,外殿门洞那里的天光冷冷地照下来,紫垣迈步出门,只觉得心里沉甸甸地压得慌。

紫垣才上台阶,就看到太后身边令盈令妩左右搀扶,母女三人早早地就等在了萱晖殿外。

紫垣加快脚步,笑吟吟迎上去,道:“母后!妹妹!”

令盈和令妩双双跪下,郑重给沙场归来的皇兄行大礼。紫垣左手扯一个右手扯一个,含笑道:“罢了罢了!自己兄妹别闹这些虚的!”

令盈仰头望着紫垣微笑,令妩攀住他的胳膊,把脸颊贴在紫垣手背上,眼泪滚下来:“皇兄,令妩想你了……真怕你…….”

紫垣笑着摸摸她发辫道:“怕朕?还是怕朕回不来?”

令妩破涕而笑,眼泪流得更凶:“呸呸呸,乌鸦嘴!”

太后泪眼相看,脸上神情从忧虑、欣慰、欢喜、后怕来回变了几变,最后发了狠,举手拍打在紫垣身上,道:“你啊……你叫为娘这几个月,没有一时一刻,这心里不是悬悬的……你受伤了没有?前儿娘听说了这么个风声,问文飞,问杨相,问左右宫人,他们全瞒着哀家,全瞒着……”

紫垣笑着安抚母亲和妹妹,挽着太后,牵着令妩,招呼了身后跟着的令盈,母子兄妹四人一道慢慢走进萱晖殿内。他心里却像有人冷眼旁观似的对自己道:是啊,文飞杨相恪守臣道是得瞒着,若是他们决意不瞒,那就是想叫江山易主了。

萱晖殿里永远带着一股暖香,左右宫娥奉上秋日应时瓜果,又奉酽茶——令盈忙止住宫娥,命换一壶淡淡的茶来。紫垣摆手道:“不要换,这个就很好,朕过一会还要见人办事,怕是要忙到二更天,正想一口浓茶提神——母后您看,令盈总是这么体恤人,生怕朕累着了。”

太后道:“你可也悠着点儿忙!”

紫垣笑道:“还好,文飞杨相把一切都弄得妥妥帖帖的,朕只要掌个总就好。朕不在家的日子,他俩可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了!郊迎和大典的时候人多没空说话,朕往百官之首那边看了看,这两个人瘦了三圈不止,身上穿的官服都显得晃晃荡荡的。”

太后看着这个承色膝下笑语晏晏的儿子,叹道:“杨相是老臣,这三四个月着实累狠了,须得好好抚恤。你们兄弟三人,两个在战场上拼命,一个在京中熬心血,哀家这心恨不得掰成三份,三份都是一般的疼……”

紫垣肃容道:“儿子知道,娘亲从来都疼儿子们。不过朕这次真的没遇什么险事,大风大浪都是清远拼命给朕在前面顶着。”

紫垣眼角瞥见令妩情不自禁地抽了一下气,细碎银牙咬着嘴唇。心中暗道:朕的妹妹,各有各的可怜。

太后道:“明天哀家要叫清远一家进来,你和文飞也都抽空过来,就在哀家的萱晖殿摆个家宴,三个儿子,哀家这回说什么也要一次见全了。”

紫垣笑道:“好极好极!朕早就巴望借着母后的大面子跟兄弟们聚一聚。上次聚齐,还是朕刚即位之后那几天,在明德宫摆过一席酒,聊了一夜,随后他俩就扔下朕各奔东西。往后六年来再见就都是两两单独见面了,未曾会齐过。——但朕也就是随便说说,母后听听就罢了,怎么斟酌母后说了算——明日单独叫上清远就够了,不要叫他拖家带口进宫,他那位星槎夫人身份太敏感,不露面朕还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宫宴场合堂而皇之露面,朕会难做。”

太后道:“是哀家想偏了,这个必定依你。”

紫垣端茶啜饮,茶果然酽得很,而且烫口,舌尖被苦涩酽香的茶水一激,有些麻。他心中默想着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出口。放下茶盏,紫垣从容笑道:“母后,文飞如今栖栖遑遑一个人,您老心疼不心疼?”

太后注视了紫垣一眼,叹道:“怎能不心疼?还有你,你和他两桩大事都悬着,知道你们事情又多、心事又重,哀家也不好过问。如今国家安稳了,你们兄弟的家事似乎也可以理一理?”

紫垣瞥见令妩冲令盈小小地闪了闪眼睛,狡黠微笑了一下,心道:令盈也?朕倒是一向没注意到,却也好。

紫垣道:“朕想向母后讨个主意,现今中宫无主,大臣们屡谏。朕想,如今昭容萧氏有了身子,又是清远的妹妹,母后看着长大的,品性温良德行贤淑自然没得说,朕想升她为妃,暂理六宫事务,慢慢再看,母后觉得可好?”

太后惊喜道:“萧昭容有了?那敢情好!这是大事、喜事,更是正事,哀家这就替你准备。——嗐,这孩子,瞒得铁桶似的,这般大事我竟不知道!几时有的?几个月了?可稳当?”

紫垣笑道:“出征前四月怀上的,快五个月了。她起先自己也不晓得,吐得昏天黑地还当是吃坏了肚子,多亏她宫里的老嬷嬷看出来了。她不肯声张,是因为朕出征在外,怕乱了文飞代朕总理朝纲的心。现在诸事已定,她才告诉了朕,朕也欢喜得紧,传太医院看过,一切都稳当。”

太后笑道:“好!好!哀家一会儿便去瞧瞧她。你的主意不错,这必要封妃的,待哀家的孙儿出世,下一步再慢慢儿封贵妃、或者册后位正中宫,看你的意思。”

紫垣笑道:“多谢母后——还有一个主意也要向母后讨:朕的两个义兄弟,一个早失鸾凤,一个错配异邦女,名不正言不顺;两个亲妹妹——令盈令妩你俩先给朕到后头看茶去——十七岁已到摽梅之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母后有没有想法,把这四件大事当做两件办了?”

令盈令妩仓促逃进后殿,按着胸口相顾,又喜又惊。

深夜,紫微殿。

紫垣连更衣都懒得更,进了寝殿直接往帐中一倒,瞌睡沉沉地想,这一夜还剩两个多时辰了吧,明天,宫宴,还有一场大折磨。

黑甜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大明。紫垣担着天大心事,浑浑噩噩地上朝退朝、接见臣工,忙起来不觉倏忽天色已黑。他拂退左右,独自出门往灯烛辉煌人声鼎沸的萱晖宫走去,觉得自己仿佛走在水里。

太后笑呵呵地高坐说话,周围环着许多人。令盈的脸……令妩的脸……阿丝塔,不,她叫什么来着?哦,是希薇,她苍白带泪的脸居然也胆敢在人群中一闪,朕不是已经下旨叫她幽居了吗?……晨钟的脸,恨恨地盯着朕,很好,算他还剩一丁点儿良心,还知道这种场合不宜带上他的海盗女人——不,不是海盗是神裔,天杀的神裔。紫垣的目光有意避开太后右边那个位置,他知道谢翊肯定就在那儿。朕不想看见他,他大约也不想看见朕,这就是相看两厌吧?

紫垣机械地含笑周旋于众人之间,世界打着转,时而变大,时而变小。

——直到一道寒光从天外飞来。

扇形的,冰冷而锐利,直直地射向太后右边那个人!

事先早有一千个预感告诉朕,今天的宫宴,会有事!

紫垣不假思索撞过去,抓住人,倾尽全力一挡一甩,自己脊背冲外,本能地以身躯迎上那枚扇形的寒铁——

撞击,闷响,天旋地转。

没有预想中疼痛,倒是听见宛如寂静中玉簪坠地的一声清晰脆响,“喀”!

脆响从体内传来,从背沿脊直奔天灵。

紫垣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只觉得世界直直地往下落。

他抬眼看向一双惊骇回望的眼睛。

紫垣回手试图摸向自己受伤的脊背,摸到了吗?不知道,无感。他短促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低头看满手洇开的血。

痛感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痛不可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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