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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梦到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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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时,紫垣觉得自己直挺挺地躺在太极殿里,被群臣围观,殿外还聚集着更多的围观者。御案的桌板又冷又硬,躺在上面跟躺在棺材里差不多。他冷笑着,字斟句酌地念口谕:

“朕承天命,嗣守宗庙,夙夜兢兢,弗敢怠遑。然天降厉疾,损朕躯干,今沉疴难起,神形俱疲,深愧先帝之托,万民之望。”

太极殿的蟠龙柱恍惚也如折断的背脊般不堪一击,向自己倾倒下来,九重殿檐摇摇欲坠,即将倾颓。

“戾宗皇帝嫡子谢翊,乃朕之血亲,秉性刚毅,睿智聪敏,向有安邦定国之才。昔年南郡之疫,彼身先士卒,功在社稷,天下共睹。今值国本动摇之际,为江山计,为苍生计——”

这口谕他念得不急不躁不气不恼,甚至还有余裕去欣赏一下被传位之人惊骇欲死的表情。

“朕决意:还政于本支,复其俞姓,承继大统。尔等当竭诚辅弼,共扶新君,保安宁于庙堂,施仁政于黎庶。钦此。”

紫垣听到有人噗通一声跪地,声嘶力竭地拒绝:“臣——万死不能奉诏!”

他大笑出声,只觉既残忍又快意,是那种亡国暴君垂死前手刃大仇的感觉。

他笑着道:“不接口谕,那是打算接遗诏了?也行,诸臣工上前,静听遗诏——

“朕以凉德,获奉宗庙。虽勉行仁政,然天不假年,遘此沉疴,弥留之际,深惟社稷之重,神器所归,不可不慎。”

紫垣双眼盯着太极殿的宝顶,冷笑着继续背诵自己早已亲笔写定、熟稔于心的“遗诏”:

“咨尔谢翊,乃戾宗皇帝唯一亲子,朕之从兄。英武类祖,仁孝性成。……

“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复其本姓,克承俞氏宗祧。……”

谢翊,御前即位,还是柩前即位,你自己看着办。紫垣咬着牙想。

“丧礼悉遵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婚嫁祠祀。……布告天下,咸使知朕意焉。”

紫垣终于侧过头,怨怼又痛快地看向满朝跪伏哀泣的文武百官之中,那个被迫穿上龙袍的身影。

一霎时,蟠龙绘凤的宝殿亦消隐不见,眼前换了重重叠叠的白纱。

紫垣躺在白纱帷幕里面想,看样子,是已经演到给朕——给我办丧事这段了吗?

不管是冷笑还是热笑都已经笑不动,只剩下一缕凄惶钻上心头。

——我得到了什么?又报复了谁?

——好一个“一人承命一人空”……

白纱帷幕一挑,紫垣盯着看,看不清,帘外人影模糊。

谢翊的声音在帘外道:“你给我一把椅子,我也还你一把,等一下可以坐坐试试。”

白纱帷幕也散开了,殿外,春和风暖。

紫垣发现自己孤独地坐在一把有轮的椅子上。

他宛如一人坐在审判席上,面前身后,是阴沉沉空荡荡的公堂。

谢翊的声音扭曲着传来,在紫垣耳边轰隆作响:“景玄,别折腾了,我告诉你再折腾下去的结果,只能是众叛亲离。”

“景玄,你说你这一辈子,到最后落下什么了?”

“江山社稷?萧清远帮你打的;国计民生?我谢文飞帮你治的。你自己呢?你有什么?”

“你连娶妻,都有本事娶错……”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废人一个,求生生不得,求死,也死不得,把自己生生弄成了一个笑话……”

“景玄,到头来,你和你避忌了一辈子的永昌皇帝,那个暴君、疯子,说到底也没什么不同……”

谢翊的声音在公堂上回荡:“你一边用‘兄弟’的名义让我为你呕心沥血,一边用‘君王’的猜忌将我置于炭火之上。俞景玄,你把我用完了,用废了,现在又想用皇位来买一个心安吗?”

紫垣沉入黑暗,黑暗迟缓、寂静、安全,空无一人,因此也就无人审判。

感官依次缓缓关闭,先是视觉——不想看到的脸逐渐变得模糊,变成一片苍白之影;然后是听觉——声音渐渐飘远,像隔了几尺厚的万年玄冰;最后是触感——不再觉冷,不再觉热,身躯变成一件沉重的弃置之物。

他恍恍惚惚听见谢翊在说:“景玄,动一动,看看这里……景玄,求你,再坚持一下……”

紫垣想,文飞,他是在拉着我吗?从阴间往阳世,拉我?

手腕间恍惚落上一滴温热的泪。

眼前幻化出一池清水,清浅而温热,水面冒着和煦的白雾,是浴池吗?东宫读书时,三个少年常常嬉水打闹的地方?

紫垣放弃支撑,任身体滑落,睁着眼睛沉入水底。

既窒息又轻飘的感觉……如释重负……

水光潋滟,谢翊的面容隔水看着他,似乎拧着眉头。

紫垣在心里默默道:别再责备我,我已经一无所有,应付不了你的责备了。

皇位?还你;命?偿你,一条不够,偿两条;最后一口气散进茫茫太虚,从此,好不好算恩怨两清?

谢翊说:“景玄,瞧瞧你干的这好事……你怎么这么……皮?”

什么?这算是什么评价?

谢翊在水面上蹲下来,伸出手,手里有几颗碎了的紫红浆果,汁液秾艳如血。

紫垣茫然道:“这是……什么?”

谢翊如少年般明朗地笑起来,把碎浆果放在紫垣手里,伸手把他拉出水。

原来周围不是水,是阳光下的草地,暖风熏蒸着淡淡的草木香。

谢翊左右脸上,各画着紫色的三条细细猫须,浆果汁画的。

他重复地笑着说:“瞧瞧你干的好事。”

泪与笑一瞬间同时奔涌而出。

……

脊背上传来一阵真实的、被硬物硌痛的触感。

紫垣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只有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擂鼓。夜深人寂,紫微殿外更漏声正长。他在身下摸索着,摸出一把象牙折扇,正是白日里被他随手扔在床榻上的那一把,不偏不倚地硌在他脊骨下,正是梦中挡刀的位置。

原来……不过大梦一场。

没有惊心动魄的壮举,亦没有痛彻心扉的离别,没有禅位、逼宫,也没有原谅。

紫垣攥着折扇,怔怔地惨然而笑,笑着笑着,双手用力,折断扇骨,远远掷了出去。

——天快亮了,今天,有一场宫宴等着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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