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萱晖殿丧钟声起,传诏天下:太后薨。
太后猝然薨逝,这道赐婚慈旨也就成了遗旨。
令盈静静追忆着那场宫宴惊涛骇浪之后的百日余波。国丧以日代月二十七日,阖宫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丧幡祭服。出了热丧,按理说子女还有三年服丧禁婚嫁,然而太后最后的临终遗命偏偏就是“择日成礼,不得有误”,礼法固不可废,太后遗愿亦不可违。礼部紧急会同宗正寺、太常寺讨论了个天翻地覆,最后拿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以喜冲丧,百日成婚。
从停丧起,令盈就没机会再见到皇兄紫垣了,他把自己完全关进了素帏白烛的萱晖宫,三日后移灵,又关进了太极殿。不要说令盈令妩,就是谢翊和萧晨钟,在萱晖宫口跪了一夜,也一概进不了大门。大殓成服当日,萧晨钟叩首行过礼后,抹泪站起来直接往棺椁上撞,幸亏是谢翊早有准备冲过来一把抓住他后领。即使如此,紫垣仍漠然不应。
因跪得不远,泪眼模糊间,令盈听到谢翊低声对萧晨钟说了句:“……认命。”
太后棺椁奉安后,谢翊是闯过紫垣宫禁的。毕竟做了几个月的摄政王,当着内侍和近卫们的面余威尚在。宫人传说,那日谢郡王站在槅门外一直推门一直说,说到嘶哑,门不开,他就撞,撞不开就坐在地上倚着门接着说。说到天明,门到底是开了。
次日,紫垣重新上朝理政,形容憔悴。
令盈的贴身小宫女云翎从内侍长那儿每日打听了消息回来,道是陛下退朝时留了萧将军道,若实在不愿意就算了,朕不勉强,你也不用思虑太多,朕见了母后自然当面向她老人家解释请罪。
令盈魂不守舍地想:这是……想开了?
云翎接着转述内侍长的话:萧将军本来低头跪着,听了这话浑身一抖,半晌才叩首道:“臣……臣愿意。”
内侍长原话是:“你没见陛下当时说话的样子,神情完全是空的,一点情绪都没有,空得吓人。听了萧将军低头说愿意,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就走了。”
云翎呆呆地问:“公主,陛下不是松口了吗?萧将军他……怎么又忽然变了主意呢?”
令盈摇头,垂泪思忖皇兄“空得吓人”的神情语气,以及那句“见了母后当面请罪”的可怕含义。她想,萧将军他,也确实没法子了。
令盈和令妩的公主下降仪典,却是谢翊总揽全局一手操办的。这位已经纳还权柄的摄政郡王、新贵驸马,顶着御史台清流雪片似飞来的弹劾奏章,对百官若有若无的讥嘲眼光视而不见,会同礼部与钦天监,从敕建两座长公主府,筹备妆奁、置办聘礼,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与请期,再到百日后良辰吉日当天两位长公主郑重的告庙与辞陛,诸般仪轨千头万绪,全是谢翊掌总办理,也不理会旁人皆暗戳戳地议论他“擅权”“越礼”,只严令:这番公主下降,万事不得打扰陛下,有事便直接来找我。
令盈想,他……竟算是亲手送了我出嫁。
出嫁前,谢翊专门来见过令盈一面,由礼部周老尚书和侍郎陪着,还有内侍长和掌事女官、贴身宫娥在珠帘内外传话服侍。令盈端端正正坐在帘内,隔着摇曳的珠帘,外面居中那位穿深紫官服的清癯身影,化作了眼底一片泪眼朦胧。
他细细地禀告各种公主下降仪程,向淑惠长公主再三请示,可还有没有什么需求,臣来着手安排。
令盈温柔地答,没有要求了,一切都很好,表哥辛苦。
她指尖按着胸前衣内的小金璎珞,五年贴身佩戴,体温早已焐暖了它。精巧的铃兰花朵形如小小铃铎,逻缇斯最好的工匠打造,每个铃铎中都垂下一丝花蕊,花蕊会微微颤动,一呼一吸间,俨然与她生命同步。
谢翊最后行礼告辞,准备离去前,又忽然止步吞吐道:“禀长公主,臣自幼与驸马萧晨钟相识,可以担保他……人品性情,都是上上之选,纵偶有一时偏激冲动,过不了多久……不用提醒他,他自己就……悟过来了,嘴里未必说,心里会琢磨着……改,长公主稍稍……包容着他一些?”
令盈隔着珠帘含泪点头。
谢翊躬身长揖,转身离去。令盈怔怔看他消失在帘外,静静拈起颈间璎珞,用绣花小剪子剪断丝绦,将那一点灿烂的金色轻轻托在手掌中掂了掂,收进琅嬛阁妆匣,从此再不开看。
——我终不能,带着你给我的璎珞,嫁给旁人……
吉日良时,十里红妆。
令盈坐在花轿里静静思量:萧将军是个好人,我嫁过去必定好好待他,希望他……也会好好待我。
令盈蒙着红盖头,被不知多少双手搀着引着,一步步踏在喜毡上往前走。奠雁礼行过了,交拜礼亦行过了,盥手、对坐、女傧相端上新人共食之物,只待新郎官挑落盖头,一双佳偶对饮合卺酒——灯烛灿烂,炉香氤氲,满堂贺客彩声如雷。令盈垂眼看着面前三步远外的那双乌靴。
有人喊了一声:“萧晨钟!你当真要娶?”
盖头陡然落了,令盈抬起眼眸,满屋子烛火辉煌照得她一时睁不开眼。
片刻后,她看见飘落的盖头落在地上,看见萧晨钟骤然睁大双眼,看见满堂宾客骇然惊愕的神情。——她后知后觉地回头,却只看见一个女子,眉目冷冽,唇边挂着一缕寒凉的笑意,正孤孤单单地站在自己身后,离自己半步之遥。
令盈想,这便是那位星槎夫人了。
萧晨钟飞扑过来急切道:“星槎!她……”
星槎盯着他微笑,伸手柔柔地搭住令盈的肩。
萧晨钟脚下一个急刹。
令盈想,星槎夫人此刻必定……很伤心。
她一心一意打量起星槎来。十二月年终岁尾,大寒天气,她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墨色轻衫,衣袖紧紧的,腰也束得紧紧的,显得身形格外婀娜而纤细。
令盈想,她会不会,很冷?
星槎转头看向令盈,仍在微笑,眼神似乎友善。
令盈决定回应这份友善。
于是她温柔地笑道:“天好冷啊,我都饿了,你们饿不饿?”她试图伸手够面前的一盘宫点,移到星槎面前。
星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一个长长的、难以索解的沉默。
令盈将点心盘又向星槎推了推,启唇浅浅而笑。
——一把刀刃幽蓝的袖中刀“呛啷”落地!
在宾客的惊呼声中,星槎泪水决堤,一拧身掩面而去。
令盈不知所措地握着点心盘。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在这个杀机弥漫的洞房花烛夜,自己无心中带笑说出的话,竟与当年十二岁的阿丝塔,从十二岁的狄莺莺口中听到的那句温柔话语,一模一样。
那时,阿丝塔在颇黎岛千烛书库地下室关禁闭罚抄书,狄莺莺从半截天窗翻进来,递来一包点心,含笑问道:
“天好冷啊,我都饿了,你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