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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烛影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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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六年十二月十日,颇黎历306年)

绛京东城,寒鸦飞过“敕造长公主府”的蓝底金字匾额,呀呀地啼。看门家丁扔石子儿砸,把它轰走了。

“太不吉利了……”这是所有在场人心里藏着却都没出口的一句话。

因为今天不是一般日子,正是天子御妹、淑惠长公主俞令盈下降定远侯萧晨钟的吉期。匾额之下,张灯结彩,高高点起的龙凤宝烛、铺陈的十里红妆,照亮了东城半个天。

西城那边也毫不逊色:前摄政王、靖郡王谢翊——谢翊虽固辞王衔纳还册宝,无奈紫垣根本不理他的“固辞”,礼部也无法,只得桩桩件件请示了陛下,一应礼仪规制悉照郡王迎亲典仪办理——迎娶另一位天子御妹、嘉宁长公主俞令妩。也是一模一样的“敕造长公主府”,也是一模一样的十里红妆、贺客盈门。

月光返照在粉墙上,竹影萧瑟,一墙月色寒如冰水。穿过这道墙,就是花烛洞房了,今日的新娘子之一淑惠长公主令盈,此刻便盖着描龙绣凤的红盖头,静静地独坐在花团锦簇、画烛高烧的洞房罗帐中。

她蒙着盖头独坐,手里攥着帕子,牙咬着唇。

——眼前是百日前,摆在大内萱晖殿后花厅的那场宫宴……

那夜的萱晖殿后花厅,也是这般的张灯结彩喜气扬扬。令盈端庄坐在太后身侧的西首第一席,肩下是沉默的妹妹令妩,对面东首上席是谢文飞表哥。她不太敢抬头直视,只微俯了上身,颈中藏在衣内的小小金铃兰璎珞,一下下撞着她的心。

酒过三巡,气氛看上去颇为融洽。文飞表哥话少,但未及开言必先微笑,时而敬让太后,时而短短与皇兄和萧将军交谈几句,只是目光从不往西侧的令盈令妩这边投来。萧将军起先绷得很紧,几巡酒之后也渐渐放开了,笑语晏晏起来,向太后说起那海上的山、浪中的月、雾里的百舸争流与风中的烈烈旗枪。这位将军可真会说话,什么话儿从他嘴里一说,简直比说书先生还要精彩。令盈把双手端正地交叠放在腿上,抿嘴笑,听萧将军挺身扬眉绘声绘色讲东溟大捷的始末经过,听到惊心动魄处,也不免小小一个惊呼。

想必令妩心里更是惊涛骇浪吧。令盈看向妹妹,妹妹没说话,眼睛盯着桌上琉璃盏,在走神。——许是害羞?难得啊难得。

太后目光柔和地扫过令盈和令妩,最后落在文飞表哥和萧将军身上,慈和道:“看着你们这几个孩子都这么有出息,哀家心里是真高兴。如今海晏河清,就剩下你们几个的终身大事,是哀家最大的一桩心事。这桩心事了掉,哀家将来见了先帝、见令盈令妩的母妃、见文飞和清远两家先人,也都好交代得过了。”

她微微倾身,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喜事。令盈交叠的双手触摸着裙裾丝缎,俯首静听。

太后道:“哀家和你皇兄思量了许久,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安排了——文飞才德兼备,与妩儿正是良配;清远英武忠贞,盈儿的终身托付给你,我们最是放心。今儿就是个好日子,咱们自家人先把这事定下来,如何?”

瞬间的死寂。

琉璃盏中清酒的微光凝固了,萧将军脸上飞扬的神采冻结了,连穿堂而过的风都仿佛停滞。令盈惊骇地微张开嘴,交叠的双手死死攥住了裙裾。不,这不对,不是这么安排的。

“臣——”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戛然而止。

东席上,萧将军已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杯盘哐当作响。他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眉目间只剩下震惊与凛然的神色。

而在他身侧上首,文飞表哥也缓缓离席。他依旧维持着风度,但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亦已消失不见,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萧将军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死寂,那海风淬炼过的嗓音此刻像结了冰:

“太后娘娘,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令盈怔怔地看着萧将军离席下跪,凛然道:“陛下!臣与星槎,海上共生死,军中结盟誓,已为夫妇,育有孩儿。陛下若念臣微功,请成全臣这一点为人夫、为人父的本分!臣宁肯解甲归田,亦不能做此背信弃义之事!”

——是啊!他——怎么能够——我又怎能——令妩,令妩,她是我妹妹——

令盈心中乱作一团。

皇兄的声音在上席响起来,不怒反笑,笑声冰冷。“夫妇?她算你哪门子的夫人!一未告庙,二未册封,私定终身,也敢在朕面前称夫妇?!”

令盈惊慌地抬头看着他,太后也惊慌地看着。萧将军剧烈的呼吸声起伏。

皇兄倾身向前,目光如刀。“萧清远,朕把半个东海的水师都交给你,不是让你拿来跟朕讨价还价的!”

他起身绕座踱行,面容上掠过阴鸷与愤恨交加的神情。“朕现在就把话放在这里:尚公主,你就是朕的妹婿,与朕骨肉一家;不尚——不尚的话也不是不行,那朕再给你一条活路:你知道你的女人是什么身份,立下文书跟她和离,孩子毕竟是你萧家血脉朕就勉强容下了,星槎——朕明说——颇黎岛阿丝塔,绝不能在你海疆萧家做主母!”

他向案猛击一掌,厉声道:

“萧清远,你给朕听着,朕不是跟你商量,是旨意!”

萧将军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令盈听着他斩钉截铁字字如刀:“陛下!臣的命,您随时可以拿去!但要臣抛妻弃子,绝无可能!”他“砰”地一声叩首,再抬头,额上沾了血:“臣当着天地日月立过誓,与星槎同生共死!陛下今日若要逼臣背誓,不如现在就下令,将臣和她,一并推出去斩了!也省得污了陛下的……仁德!”

文飞表哥上前,将满眼愤激怨恨的萧将军挡在身后,向上深深一揖,恳切道:“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永世不忘。然臣……残躯病骨,心若死灰,实非公主良配。莺莺去后,臣已立誓,此生不再续弦。恳请陛下,勿因臣一介鄙陋之躯,误了二公主锦绣年华。”

——他说……“此生不再续弦”……他……心若死灰……

令盈只觉有股气窒在喉咙口,吞不下,吐不出。

她眼睁睁地看着皇兄面色由白变赤、由赤转紫,连眸中都带了赤红的怒意,抚案口吃道:“好……好……你也……”

太后颤声道:“皇帝……清远、文飞,你们都少说两句!今日是家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们……你们是兄弟啊!当着哀家的面闹成这样,让你们的妹妹们……情何以堪?让哀家……情何以堪?”

皇兄骤然抓起面前的琉璃盏,狠狠掼在花厅当中。

一地莹光,如白雨跳珠,如惊泪乱落。

“都给哀家住口!”

殿中跪、立、坐着的所有人,闻此都是一惊,一颤。左右宫娥内侍,俱已伏地战栗不敢仰视。

太后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定定地凝视着皇兄紫垣的脸上,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皇帝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婚事既已出口,断无收回之理!——但今日这道旨意,不用皇帝下。”

太后转向文飞表哥和萧将军,亦面对木然僵坐的令盈和令妩,泪水终于滚落:

“是哀家!是哀家看中了你们的人品,心疼盈儿、妩儿的终身,非要成全这两桩婚事不可!是哀家老糊涂了,一意孤行!你们要怨,就怨哀家!要恨,就恨哀家!与皇帝无关!”

“传哀家慈旨:靖郡王谢翊,尚二公主令妩;定海侯萧晨钟,尚长公主令盈。择日成礼,不得有误!”

令盈猛省,仓促离席跪倒。她身后,令妩也离了席。

文飞表哥,不,是靖郡王,颓然跪下。偌大一个花厅,只剩萧将军一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太后定定地看着皇兄的脸。宣读完这道将所有人、也将她自己置于火上烤的“慈旨”后,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疲惫地道:“皇帝……这样……可好了么……”

言罢,捂着心口,猝然向后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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