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十五年三月—四月)
贵妃萧解语从紫微殿出来,踏着月色回到柔仪殿。
坐倒在妆镜台前,任宫娥卸去钗环,萧妃这才无声地舒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自从上月底就提着。陛下接到西境传来的那个装满手稿的木匣,登时不顾群臣劝谏,立刻赶奔西境而去,一来一回大半月,直到昨天才回来,竟是失魂落魄。
现在,是可以松口气了,陛下虽然形容憔悴神思恍惚,毕竟人是平安回来了。在紫微殿躺了一天半夜后精神也渐复,开始如常办事。
——说是“如常”,陛下办出来的事其实吓人得紧:连传口谕,第一道特命御林卫督何恕“何卿救驾有功,赏千金,增封邑,赐致休。”将正当盛年的何卫督毫不留情地轰出了皇城;第二道口谕将太医署掀了个底朝天,从太医令窦老医正到下设的方脉科、针灸科、药藏局,罢免擢升,几乎大换血;第三道口谕是给皇史阁的,叫把从西境带回来的那口箱子贴上皇封,束之高阁,任何官员人等不得开看。
萧妃叹了口气,以手支颐,默默想着,这一连串事情,毫无疑问,必定与西境绥章学馆的谢翊谢文飞学士病故有关。陛下自从回来便时悲时惊,时忧时惧,这种种情绪也必由此事而生。
谢文飞、陛下和萧妃的亲哥哥萧晨钟,三人自幼在东宫同学同处,情同手足。如今谢学士三十六岁便心疾复发英年早逝,陛下伤心冲动之下,做出点什么吓人的举动来,都不算稀奇。前儿嫂嫂令盈来信,道晨钟也接信立赴了西境,还将萧家四个孩子全数带去奔了丧。萧妃叹息着想,一个陛下,一个哥哥,普天下最重情重义的男儿都被我遇上了,这是什么命?
萧妃疲惫地站起来,唤宫娥道:“去瞧瞧北辰睡了没有?嬷嬷照看得可好?”
一语未了,帏后便探出一个小脑袋,一双大大的杏子眼委屈巴巴地盯着萧妃看。
萧妃无奈笑道:“过来!——你这个小东西,不是叫你早睡么?给母妃省省气力吧,照看完你父皇,回来还要照看你。”
八岁的小太子俞北辰跑过来,把脑袋扎进母妃怀里,也不吭声。萧妃搂着儿子,摸摸他头上的一对小髽鬏。
北辰把脸埋在母妃怀里,声音闷闷地问:“母妃,父皇什么时候能好一点,儿臣可以去瞧他?你不让我去,可我想他了。”
萧妃才要开口,就听门口脚步声响,陛下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笑意:“现在就可以,北辰,别缠你母妃,过来,给朕抱抱。”
北辰又惊又喜,欢呼一声窜进父皇怀里。陛下把儿子抱起来,步伐闲散地向萧妃走来,止住她行礼,抬手拂退左右宫人。
萧妃知道陛下素来失眠,便不肯给他奉茶,亲手换了一盏白菊枸杞奉上,侧身侍坐。不必问陛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反正他自己也会说。
陛下放下儿子,笑命他“到床里边玩,不要扯乱朕的衣裳,过一会还要见人——”,便向萧妃道:“方才朕又想起两桩事情要交代,就趁着月色正好,走过来了。爱妃不要郑重,都是家事——一桩是有个东西白日里原本就要给北辰,一时忙得忘记;另一桩是拜托爱妃为朕写封家信,传个私房话。”
萧妃笑答:“臣妾敬候吩咐。”
北辰听说有东西要给自己,又从床帐后把脑袋探出来,搭在父皇胳膊上。
陛下从怀中摸出一个青金二色的织锦香囊,打开,取出一方小小的青玉印,转身递给儿子,道:“不是新东西,是八年前你谢伯伯贺你百岁时送的,朕怕你年幼不知轻重弄坏了,一直收着。今日想起来,这是你谢伯伯留给你的东西,便带来给你,务必爱惜收好。”
北辰用两个小小手掌托着,生怕失手。低头看那方清莹如碧水的青玉小印。萧妃也就着他手里看,只见印文是阳刻篆文“北辰拱极”四字,侧有边款,行楷刻“愿尔如星,悬于中天,清辉自照,不依日月。”
陛下却不再解释,只命北辰“看过就收好”,又向萧妃道:“朕接着说第二桩事情。北辰八岁了,依旧制该到入东宫、拜师傅、选侍读的年纪了。朕想着你的侄儿、萧清远和令盈的嫡子萧龙渊,比北辰小一岁,刚好可以进来做这个太子侍读。爱妃以为如何?”
——龙渊?萧妃脑子里顿时闪现出来一只猴,飞檐走壁,踢天弄井,倒挂在门框上,笑嘻嘻喊自己姑姑。
北辰嗖地从帷帐后把脑袋钻出来,激动万分:“好极好极!父皇英明!”
萧妃无奈笑道:“臣妾代哥嫂谢陛下隆恩,只是臣妾的这个侄儿龙渊,年幼莽撞,性情顽皮,又只是个将门出身,学问浅薄,恐无益于太子。”
北辰道:“娘啊,你这么说龙渊表弟,他听了可要难受的。”
萧妃道:“我不说他,他若入了东宫,早晚跟你合伙把屋顶掀了。”
陛下笑道:“掀屋顶就掀屋顶,他老子清远当年就没少掀,叫龙渊子承父业,接着掀他北辰表哥的明德宫。——这事就定了,你写家信回海疆,嘱咐令盈带孩子们进京归宁,除了龙渊,朕的外甥女儿画影也带上。”
萧妃诧异道:“画影?”
陛下不即刻答,扬声唤内侍,叫传嬷嬷将北辰带下去睡觉。看着儿子三步一回头退下,方含笑对萧妃道:“爱妃上次见到画影这女孩儿,她是多大?品貌教养如何?”
萧妃道:“臣妾想想……有三年了吧,还是景和十二年正月元旦,淑惠、嘉宁两位长公主各携儿女入宫,那时候见了一面,才四岁大,还小得很,粉妆玉琢一个小团子。”
陛下道:“如今七岁了。朕意已决,画影是你的亲侄女,是清远和令盈的闺女,海疆萧家唯一的千金,朕要给北辰聘来做太子妃,定下这门儿女亲事。”
萧妃吃惊道:“岂有此理?——臣妾失言,陛下恕罪,但臣妾着实惶恐,两个孩子,一个才八岁一个才七岁,心性未定,早早定下亲事为哪般?”
陛下微微叹了口气,仍含笑道:“这门亲事必要做的。爱妃聪慧,朕也不弄玄虚:俞家萧家三代交情两代姻亲,在北辰这代延续下去,对两家都好。朕急着定下来,为的是早一点给两个孩子定心,北辰是厚道孩子,叫他早早知道未来太子妃是谁,红丝系紧,情根种下,免生变故。画影那边也一样。”
萧妃默然,心下忖度“红丝系紧情根种下”八个字,知道陛下必是想起了谢文飞与俞令妩、萧清远与俞令盈那两桩生扭的婚事。
自古无情帝王家,天家儿女,婚姻少有能自主的,更有几个能尝到“红丝系紧情根种下”的滋味?陛下执意如此,自是他重情,不忍轻易误了小儿女的终身,倒也罢了。
萧妃低头道:“臣妾谢陛下,这就写信回海疆,向兄嫂说知。”
陛下道:“不必急于一时,明日再写,今日你着实累着了。自从二月下旬朕离京,到昨日回来,大半个月都是爱妃代朕执掌中枢,万事井井有条,这番大辛苦,朕感激你。”
萧妃道:“陛下休说这话,臣妾惶恐——还有一事,白日人多没有禀,趁这机会禀知陛下,疏桐院娘娘这半个月一直害病,心悸惊恐,太医每日看脉进药,不太见好。”
萧妃含糊着称“疏桐院娘娘”,心里默默道,若不是景和六年元旦那场宫闱惊变,我本该称她一声“皇后娘娘”的。——不,也许那样我就不会进宫了。
陛下默然,良久道:“新任的太医令贺晏,脉息颇高明,你明日传他进来给希薇看看。还有,疏桐院那地方又小又偏,用你的名义,给她换到桂华苑,那里地方大些,侍候的人方便些。待秋天桂花明月,风景不殊逻缇斯,她会喜欢。”
萧妃抿唇答应。见陛下起身要走,也站起相送。陛下在门口又站下,道:“还有一事,你明日叫令妩带九章也进来,这个谢家外甥,朕也看看。”
萧妃扬起眉毛,又是无奈一个苦笑。见陛下也扬起眉毛看着自己,便笑道:“嘉宁长公主一向难讲话,陛下给臣妾派了个烫手差事。”
陛下勉强也是一笑:“朕有何不知,令妩任性,对你也是没规没矩。朕叫她来,不是为她,是为她儿子谢九章那孩子,朕看看品性才学,若不差,也安排进东宫做侍读。朕记得这个小外甥比北辰小一岁多,比龙渊小七八个月,也快七岁了,颇聪明。”
萧妃迟疑了一刻,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