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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八章 春池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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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缴械投降道:“儿臣认输招供,求父皇别告诉娘,不然龙渊免不了要吃板子。您怎么猜得这么准!”

父皇一笑:“有多难猜?你俩骑马去,他背着你回,一来一去算算时间脚力就知道去了西郊观星台;你骨头断了没哭,龙渊全须全尾哭得稀里哗啦,问什么却不肯招,说明这事情因他而起,你在袒护他,逼他跟你串了供。”

北辰无奈认账:“都对,只是那白塔呢?”

父皇道:“那里都是山,掉下来还摔不死的地方,也只有那白塔了。”

北辰服了,心服口服。

出乎意料地,父皇没骂北辰,反而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戳破他护短,却赞他讲义气。话题一转,父皇问北辰为何闷闷不乐?今日看到母妃柔仪宫中海疆来信,为何赌气扔下不看?既然如此护短,为何又跟龙渊生闷气冷战起来?

北辰不好意思诉委屈,这话他没办法当着父皇的面说出口——该怎么说?龙渊和九章不拿自己当兄弟?各回各家单把他一个伤兵扔在东宫,他委屈得慌?

父皇在水里慢慢揉着肩道:“北辰,对自己兄弟,切记一点,有话明说,不要玩心思,不要让人家猜。九章还好点,龙渊是个傻小子,比他爹强不到哪里去,根本不会读心。”

北辰讷讷地道:“我也没有让他猜啊。再说,他们也根本没兴致猜我,他俩才是一条战壕里的。”

父皇扬起眉毛道:“跟哪个生气了?”

北辰低头搓澡道:“跟哪个也没有,各忙各的。”

父皇“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也低头搓澡,父子二人一时无语。过了半晌,父皇才像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儿似的,轻描淡写笑眯眯地道:“那封信带来了,在浴池边衣裳袖袋里,洗完出来看看——但别过度惊慌,那傻小子只是被倒下的桅杆砸了脑袋,差点脑浆迸裂而已;现在也只不过失忆了个把月,不太分得清左手右手罢了。”

北辰嗷的一声窜出水,连滚带爬上岸,翻找那封信,吓得发抖。

父皇哈哈大笑,告诉北辰,实际情况没这么吓人,龙渊皮实得很,现在已经基本上好了,快回来了。但是吓唬吓唬你还是很好玩的。

北辰怒瞪父皇,觉得父皇简直就是一只狐狸。

父皇从浴池里起身,北辰也跟着父皇爬出来。刚才动作大了,北辰只觉肋骨断折处丝丝缕缕地疼,忍不住用手按了按。父皇瞥他一眼,招手叫他过来坐在池边,自己向榉木架上取了父子二人的衣衫,将中衣抖开了递给北辰。北辰接着,后知后觉想到父皇必是怕他抬手取衣扯得肋骨疼。

父皇一边穿衣服,一边笑问北辰道:“有没有哪位东宫师傅,教过你怎么看人辨谎?这门课甚是重要,你要是学好了,刚才也不至于被朕吓一跳。”

北辰道:“自然没有,夫子们个个都是诚实人,不会说谎。”

父皇道:“会不会说谎,和说不说谎,是两回事。会说谎而终生不说一谎是君子,不会说谎却硬要自吹自擂从不说谎,那就不过是个自大的妄人罢了。看人辨谎,这一课朕自诩还能教教你——朕就问你,想学不?”

北辰道:“想。”

父皇整好衣衫,着了乌靴玉带,只不束冠,从领缘到袖口理得一丝不乱。复闲散地坐下来,向北辰道:“今日刑部报送秋决犯人名单,里面有一名犯官,曾在翰林院供职,薄有文名;朕本打算放他去州县做几任实职,磨砺磨砺,或可大用——此人打了朕的脸,做了一两任好官,渐渐地大了胆子,在下面贪赃枉法无所不为,被巡察御史稽查出来,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巧在他的贪墨金额,正在斩立决和斩监候之间,上有欺君之罪,下亦有尺寸之功,朕诛他有诛他的理,饶他亦有饶他的理。——你且莫猴急,朕不是叫你帮朕断官司,且听朕接着讲下去——对这个犯罪州官,刑部意见不一,一贯主张严刑峻法的铁面侍郎,这次却主张‘刀下留人’,而主张少杀慎杀的尚书,却说‘罪无可赦死罪当诛’。北辰,你来猜一猜,这是何故?”

北辰知道这是考较自己政务才干,心下郑重,凝神思索片刻,方字斟句酌道:“父皇,儿臣以为,或许是那侍郎曾受过此人的恩惠,此刻不忍见其送命,故而法外求情;而尚书则可能深知此人品行不佳,或是为了避嫌,显得自己大公无私,才力主严惩。”

父皇嘴角噙笑:“嗯,能想到私人恩怨与官场避嫌,已有三分火候。再往深处想。”

北辰努力往深处想:“这……儿臣愚钝。莫非……是他们在朝堂上互为仇雠,故意与对方唱反调?”

父皇轻笑摇头,抬手虚点了一下北辰脑门:“又绕到个人好恶上去了。朝堂之争,看似意气,实为利害。你且跳出他二人的恩怨,想想他们这般反常,最主要是做给谁看?”

北辰恍然道:“是做给父皇您看!——铁面侍郎主宽,是怕父皇疑他残忍?”

父皇微微颔首:“侍郎不是科举出身,却深通刑名律例,实干而得仕进,在办事官员中颇具威望,却向来与翰林院出身的清流们不对付。”

北辰若有所悟:“那尚书平素宽和,却主杀……是了!是怕父皇疑他……结党!”

父皇微笑道:“孺子可教也。”

北辰怔怔地道:“所以他们都在……揣度圣意?”

父皇道:“都在揣测朕想看到什么样的人设。一个赌朕要铁面,一个赌朕要忠诚。”

北辰低声道:“那……真相反倒不重要了?”

父皇淡淡一笑道:“重要。但在他们心里,不如揣度朕心重要。这就是你要学的第一课。”

父皇扬声呼唤,门外立刻有内侍进来服侍。父皇将御冕交给内侍,自己回手牵了北辰的手,缓缓步出东宫浴殿。殿外月色清朗,春风软软地拂着一墙花影。

北辰仰头望向父皇,父皇侧颜在月下显得很柔和,脸颊稍稍有些清癯,睫毛很长。

北辰忽然觉得,自己相貌随父皇,是件颇值得喜悦的事。——虽然脑子显然没随上,小有遗憾。

父皇低头看着他笑笑,手上加了一分力道,轻言细语道:“北辰,今天朕泡在浴池里给你上的课程,你可以放在心上,却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说回来,什么帝王心术,不及一个热水澡。”

北辰没听懂,但他继续往下听。

父皇接着道:“九五至尊的龙椅很凉,如果不经常回东宫浴池里泡泡,再热的心也会慢慢寒凉下去。北辰,你这东宫啊,是个好地方,父皇离开东宫十八年了,仍然常常惦记着这里。”

北辰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您常常来啊,还像今天一样跟我一起泡澡,我给您搓背……想了想还是把话吞回去,他知道父皇平素忙得很。

父皇回首望了望月下青幽幽碧沉沉的琉璃瓦屋顶,柔声道:“北辰,儿子,你要记得珍惜为父给你留的总角之交少年情义,这段少年情义能保证将来即使天寒地冻,心底总有一块地方是热乎的。”

北辰低声答应,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总角之交少年情义”八个字,觉得喉咙有点哽。

送到东宫门口,父皇挥手命他止步,忽然半开玩笑地问:“九章呢?等他回来,朕要拿同一道题考考他,看看朕的外甥和儿子,哪个更笨一点。”

北辰突然为九章担心起来,他下定决心,等九章一回来,一定给他先透透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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