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诧异道:“你这是从哪儿来?”
九章道:“回了趟家,取东西。他现在睡了么?”
北辰瞅了瞅盖碗,忍不住笑道:“难得啊——他正要睡,但你放心大胆只管进去把他弄醒好了,他肯定很高兴。”
龙渊皮实,挨完结结实实一顿军棍,不过七天便已活蹦乱跳;才到第十天,便嚷着再不让洗澡就要去投河,一头扎进了阔别多日的东宫浴池。
浴池里白雾茫茫,龙渊面对池沿,胳膊肘撑在青石沿上,试探着往水里沉。北辰在后面忧心忡忡地拿着棉布巾看着他。
九章没下水,蹲在岸上盯着,随时准备捞人的架势。
龙渊在水中道:“求求你俩了,放松一点,这样搞得我心里很毛。”
北辰道:“我比你更毛。”
龙渊岔开话题道:“上次你借我那本《隋唐》我看完了,你那儿还有新的吗?”
北辰道:“没了,都被你搜刮得干干净净的了。你十天不上讲堂,趴在床上看话本倒是开心。——九章你那里还有吗?借他看看。”
九章摇头道:“话本子没有,我那里只有几卷诗本子,他又不爱。”
北辰道:“早说啊,诗本子我爱看,借我。”
九章道:“合适吗?都不是那么太正经的诗。”
龙渊一边搓胳膊一边奇道:“诗还有不正经的?”
九章忍不住笑道:“也没有特别不正经——用陈夫子的话来说,‘无非尽是些秾辞艳曲罢了。’”
北辰捏住鼻子往下扎了个猛子,浮上来,用瓢慢慢舀水浇头。他对自己笑了笑,觉得脸上有点热。
九章看着他忍俊不禁。
龙渊来回瞅他俩,一副莫名其妙“谁来给我解释一下”的表情。
九章先撑不住,哈地一声笑出来,笑不可抑。
北辰冲他泼了一瓢水,赧然道:“笑什么笑!下来!”
九章忍笑下了水,仍保持在一伸手就可以逮住龙渊捞起来的距离。
龙渊将手里的棉布巾递给九章,把背转向他,道:“求搓背,求解释。——趁我不在,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九章接过巾帕,一手抓住龙渊肩膀,一手利落地帮他搓灰,憋着笑道:“前天,北辰在课上偷看诗本子,被陈夫子抓住了,定要他当面讲一讲,哪一首哪一句写得最好。”
北辰强辩道:“又不是我一个人,你也有份!”
九章道:“我是陪绑。”
龙渊笑道:“接着说接着说!”
九章道:“北辰当时脸红得像枣,吭哧了半天,说谪仙的《长相思》最好。”
龙渊道:“哪首?我背不来,你背给我听听。”
九章笑道:“你让北辰背,他记得牢。”
隔着水面上缭绕的白雾,北辰也索性不在乎他俩嘲笑了,仰面靠在浴池边上,低诵道: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九章一边帮龙渊搓灰,一边听着,嘴角噙笑。
北辰知道自己的心事被这狐狸看得透透的。
今年正月,令盈姑母带画影和冰弦归宁进京——顺便看龙渊,入宫谒见时,正好被北辰遇见了,在母妃的柔仪殿上短短地见了一面。
这一面时,心跳如鼓;这一面后,心事如梭。
五月的螽斯鸣过,六月的知了闹罢,便是七月流火。
龙渊挺身站在浴池浅水里,水淹到他腰,他假装手里拿着惊堂木,学说书人模样像模像样地一比划——醒木起落,折扇开合,正说着一段儿《三国》。
龙渊不爱诗本子,但他爱话本子,不管是《说岳》还是《隋唐》,只要是英雄侠义那一套他都爱得不行。他跟着北辰学了坏,上课掖在书桌底和大腿间偷看,有时忘形乐出声来,脑门上难免挨夫子一笔杆。讲诗的陈夫子还罢了,遇上讲古文的葛夫子当场逮住,那顿狂风暴雨,北辰见了都怕。
被告到母妃那里两次之后,北辰上课偷看话本的行为收敛了许多,龙渊却屡教不改。北辰被他勾起瘾头来,想看又不敢,上课会斜眼看龙渊藏在腿上的书,只能看到靠近自己这边一半儿,剩一半情节全靠脑补,难受得很。
龙渊见他斜眼瞄得难受,突发奇想道:“要不,我给你俩讲吧!”
从此每天晚上东宫三少年洗澡的固定节目便多了一个——龙渊泡在浴池里,脑门上顶着手巾,热气腾腾地给北辰连比带划说今天的这回书。九章在浴池另一头,躲他俩远远的,以防被比划误伤。
那天正巧是七月初七,母妃柔仪殿宫娥彩女这些女孩儿多,合宫里供了乞巧的水盂花针,穿七巧针的彩线飘飘洒洒到处都是,九章走了一趟,连衣领上都沾回一根针来。母妃赐了节令瓜果,说天上牛郎织女鹊桥佳期,女孩子们忙着乞巧,东宫的三个男孩儿也跟着吃吃瓜沾个光。
北辰瞅着啃瓜啃得飞起的龙渊、和琢磨着怎么把衣领上沾回来的那根针平放进水碗里的九章,心里叹气道:这俩兄弟毕竟才十二岁,还小,情窦未开,浑不解何谓相思之苦。
龙渊啃完瓜一抹嘴:“热死了,走走走,洗澡去,今儿给你俩说桃园三结义,《三国》头几回最有意思的就这段!”
龙渊说得带劲,北辰听得悠然神往。龙渊忽道:“刘关张是三个,咱们也是三个,要不,咱们也来个结义吧!”
北辰道:“我看行!”九章一笑,自动消失。
说干就干,东宫花园里没有桃,一树紫薇开得正浓。北辰和龙渊当即郑重沐浴——刚沐完;焚香——其实也没有香,便要在这紫薇花下学桃园三英对天磕头,结为异姓手足。
龙渊道:“没香,没酒,没有桃,啥都没有,不要紧吧?”
北辰道:“没关系,天地为炉,撮土为香,昭烈帝、关圣帝君和张桓侯英灵为证,八个头磕下去心诚则灵,将来兄弟同心,策马江山,祸福与共,创我大夏盛世。——有这个就够了!”
龙渊热血如沸,正待朝天磕头,北辰又道:“九章呢?他跑哪儿去了?”
龙渊道:“正是,没他可不行。”
两人好不容易才把九章搜出来,九章摆手笑道:“这也太没规没矩了吧,侍读跟太子拜把子……”
北辰恼道:“我什么时候冲你俩摆过太子架子?”
龙渊也帮腔:“没听说过这叫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亲?”
九章无奈道:“好好好,你俩想过没有,拜把子有一句誓要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句话可叫人怎么说呢?”
龙渊果断道:“那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呗!”
被他俩强拉着,九章最后也别别扭扭跪下了,北辰居中,右边是龙渊,左边是九章,三人在紫薇花下对天同拜,结为金兰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