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紫垣的音量陡然提高:“你怎么会醒?!谁让你现在醒的?!坏我大事!”
端坐的身影倏地起立,极具压迫感地逼近床边踉跄摇晃着站起的身影。两个影子在窗纸上扭曲、交叠、推搡。
瓷器破碎声。烛台倒下,烛光惊心动魄地散开。
顾惕若直僵僵地紧贴着柱子坐着,一动不动,脸上亮闪闪的,额角挂着汗,脸颊上不知是不是挂着泪。
蔡包儿在努力地把拳头塞进嘴里,死死咬着手背不吭声。
晨钟用气声问:“这词,哪里来的?”
老锚不动声色地用气声回答:“在路上趁他迷糊已经审了一遭,他自己供的。”
晨钟的指甲抠进肉里,左手掌心的伤口撕心裂肺地痛。
谢文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此事做了……还算是个……还算是个人么?……将心比心……万劫不复!”
俞紫垣的声音回答:“万劫不复?……朕早已……万劫不复!”
癫狂笑声,站立的身影缓缓举起烛台尖顶,其影如刀,巨大而狰狞,悬在另一道身影的头顶。
晨钟浑身颤抖了一下,望向老锚。
老锚攥住晨钟衣袖,用气声急促地道:“不是,他供词里没说动了刀,是里头俩丫头即兴发挥。”
谢文飞的声音绝望而清晰,他一字字道:“此事做了……还算是个……还算是个人么?你将心比心想一想,这样做与戾宗皇帝何异?景玄啊……这是要万劫不复的啊!”
蔡包儿发出了呜咽。
老锚轻轻扯了晨钟一下道:“上场了。”
晨钟悄无声息地滑步走向廊柱,从身后靠近蔡包儿,按住他肩膀,适时地猛地收紧力道,将他牢牢钉在恐惧中。
蔡包儿发出一声魂飞魄散的叫喊。
巫者的影子跪拜下去,祭司的影子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或是在献祭。
巫者舞蹈,鬼影交错。灯焰剧烈闪烁了几下,猛地一暗,只剩豆大的灯苗。耳语般的声音如鬼似魅,加速、重复、交织:
“坏我大事!”
“万劫不复!”
“追回来!”
“你竟敢……”
“算是个人么?!”
油灯被猛地打翻熄灭,所有声音和光影戛然而止,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在极致的寂静中,“舒公公”在蔡包儿耳边用气声颤抖地说:
“包儿……魂儿说的话……七零八落的……咱家听不明白……你……你听明白了么?你给拼凑拼凑……拼不出个道理来,谢学士这口怨气……可就堵在咱这儿了……”
“何恕”提起蔡包儿,将他拎进无灯无火,唯有鬼魂的房间。
蔡包儿凄厉地嚎啕起来,晨钟闻到了尿骚气。
蔡包儿匍匐在地,用不似人声的腔调喊叫着:“师傅救我!师傅!师傅!何大人!救我!我、我、我只打扫了屋子!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一盏手提的、灯罩破损的油灯,光线从下往上打,照出“谢学士”毫无血色的脸和胸前的“血迹”。
鬼魂的声音阴森问道:“这样吗?”
另一盏灯从另一个角度亮起来,“陛下”举刀刺进“谢学士”的胸膛,阴森道:“还是这样呢?”
晨钟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蔡包儿惨叫一声,举手挡脸,喘息着发出悲鸣:“很多血……很多血……到处都是……”
一声清脆的击掌,星槎冷静的声音传来:“停,可以了。”
十几盏灯烛同时骤然亮起,瞬间一片通明,亮如白昼。
蔡包儿像摊泥一样五体投地趴着,呼哧呼哧地喘气。
星槎坐在刚才“陛下”坐的椅子上,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冷冷地道:“戏,看完了。现在,我们说点真话。你刚才看到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猜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学馆正堂,云雀在窗前借着熹微晨光,蘸了茶水帮纳斯琳卸妆,使劲揩着她脸上油彩,一脸嫌弃;老锚和贾姆希德在排队。
晨钟、星槎、顾惕若围坐在桌前,逐张传阅着由贾姆希德誊录下来的供述简报。
蔡包儿的供述如下:
一、三月初九深夜,是舒公公喊我进入室内的,当时室内仅有舒公公一人和谢学士遗体,没有看到陛下,也没看到其他任何人。时间大约是亥时四刻,或者稍微晚一点点。
二、室内恐怖至极,满地是血,血泊集中在床边,向外蔓延。床褥上也浸透了血。从室内到门外有一串血脚印。
三、我进入室内时谢学士遗体躺在床上,脸上衣衫上全是血。舒公公叫我同他一起合力将遗体抬到窗边矮榻上,然后叫我独自收拾床边和地上的血迹,卷起床褥拿出去找地方秘密烧掉。我出去了一盏茶时间,怕得要命,看着烧完便赶紧回来了。
四、我收拾血迹时,舒公公在给谢学士遗体擦拭更衣。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基本穿好了衣服,衣服是白色的。
五、我回来继续清理地面,在床底下看到一把匕首,刀刃上沾了血。我没敢碰,后来舒公公检查了一遍,发现并收走了。
六、最后舒公公和我一起用一口大箱子,把屋内所有文件——只要是带字的,没有检查分类,全都胡乱塞了进去,抬上回京的车。
七、我没有跟随返京。何恕大人原本要舒公公把我弄死,舒公公不忍心,让我从此跟着何大人,随他处置。我在镇西都督府牢里待了一个多月,一个人都没见到,后来何大人把我从牢里提出来,带到他府上做了使唤人,专门伺候伤残的何良臣大人。他叫我想活的话就把嘴闭紧。
星槎伸手握住晨钟的手,递过一叠纸:“刚才那些是第一轮供状,还有第二轮,你看一下。”
晨钟机械地接过,一字字读下去。
蔡包儿的第二轮供述如下:
一、匕首见过,是御用的,陛下平时有时候会拿在手里玩赏,柄上刻了个“景”字。至于是掉落还是有意藏在床下,我不知道,我觉得像是被人不小心一脚踢进去的。
二、关于遗体衣衫下有没有伤口,没看见,真的没看见。完全彻底没看见,根本没敢抬头细看。衣衫是舒公公换的,没让我插手,我也不敢。我只帮忙抬了遗体,抬的是头那边,没有很冰冷,温热的,跟活人差不太多。我沾了一手血,舒公公也沾了一手血。舒公公神色慌得要死,拿什么掉什么,还绊了一下。擦拭遗体时,我听见他在念叨:“谢大人安息。”
三、血脚印脚尖朝外,只有一串,没有第二串,大概是一个人的吧。是靴子印。判断不出来是不是陛下的。——不,陛下当天穿的似乎应该是软底鞋,不是靴子。是了,在侍病这几天里,陛下一直穿软底鞋没换过,他说怕吵谢大人休息。
四、装文件的是学馆装书用的大箱子,有学馆徽标。我没回过京城,不知箱子下落,在何府也没见到过。是的,胡乱划拉进去的,不管是信件、药方、手稿还是书,案上架子上通通没剩。看到了圣旨,明黄色的,卷起来的。看到了信件,有桑皮纸信封,也有白纸信封。我进入室内之前刚刚接到驿站送来的两封信,叫我拿进去,是用封套装起来的,没有看到寄信人。是的,这些通通装进了那口大箱子。
晨钟缓缓放下供状,纸张与木桌接触,发出枯叶堕地般的轻响。
他起身,未看任何人,独自走向门外,走向那间刚刚被鲜血与鬼影填满的寝舍。
他在门槛前站定,没有跨进去。只是抬起左手,虚虚地按在斑驳的门框上,掌心的伤口突突地跳着。
就在这里,他世上最敬重的那个人,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烧灼过的荒原。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间屋子,面向院中所有等待他的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星槎,”他说,“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