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二年十月十五)
萧晨钟按约定走进绥章学馆,大门虚掩着,蓬蒿里传来秋虫时断时续的最后鸣叫声。
他直奔正堂,目光锁定远处那几点黯淡的昏黄烛光,不愿四处打量。此处文飞的魂灵无处不在,缥缈如烟,仿佛带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痛楚,在茫茫天宇间看着他。
贾姆希德提灯站在正堂门口,见晨钟赶到,举灯示意。晨钟随他入内,首先看到的是蔡包儿躺在墙角,四仰八叉被捆成一个大字,睡得口角流涎,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晨钟道:“还没开始审?”
贾姆希德道:“正在布置,快好了。”
晨钟推开里面那道门,不禁吃了一惊。
里面灯烛通明,绥章学馆的司业大人——现在应该是学正大人了——顾敬顾惕若坐在场地正中间的一把椅子上,脸色煞白;星槎、纳斯琳、老锚围着他走马灯似地走来走去,时而跟他交谈两句,时而拿件衣服什物在他面前展示,询问几句,等待顾惕若摇头或点头,然后一阵风似地快步走开。
晨钟疑惑道:“你们……在闹哪一出?”
顾惕若扭头看见晨钟进来,看表情险些哇地一声哭出来,抓住救命稻草似地喊了声:“清远兄!”
晨钟赶紧应道:“惕若兄。”过去拍肩安抚了一下。
顾惕若道:“清远兄救命。”
纳斯琳脸上画着油彩,眼尾勾勒成妩媚肃杀的狐狸眼,手里摆弄着一对羊角笑道:“顾学士,您有点儿出息好不好?又没吓唬您。”
——显然已经把这位老兄吓得挺惨了。这句话晨钟想说又没说。
星槎穿了一身浅褐色熟绢男子衣衫,玉冠束发,从里间走出来,整理着衣袍向晨钟道:“看我看我——觉得眼熟么?”
晨钟端详着妻子,觉得她这身打扮实在谈不上眼熟。
星槎又看向顾惕若,摆出征询意见的姿态。
顾惕若哆嗦了一下,点头道:“除了身高,粗看差别不大。”
星槎手中提着一对厚底鞋,跷足坐下来穿在脚上。
晨钟问她这是要扮演谁?星槎笑而不答,伸手入怀抽出短刀,左右手各试着抽刀出鞘击刺了几下,向晨钟道:“你家陛下惯用什么武器?惯用手是否右手?”晨钟方知,星槎准备扮演的正是俞紫垣。
星槎抿嘴一笑,忽然正色,长眉一拧阴冷了脸上神情,用俞紫垣的声音语气恻恻地说了两句话,竟然惟妙惟肖。
晨钟把眼睛移开,心里冒出“救命……”两个字。
老锚弯腰驼背地过来,道:“萧将军,您掌掌眼,老奴看着对头不对头?”晨钟一看便知,这扮的是俞紫垣身边的内侍长舒公公。
顾惕若呻吟了一声道:“清远兄,你从哪儿请的这一帮神仙啊……”
星槎伸手搀了顾惕若一把,打量着他道:“顾学士,那天就是这身?那便不用换了。”
顾惕若低头瞅瞅自己,努力回想道:“司业的服色……比学正略浅些。”
星槎笑道:“无妨,脸是真的,比衣服管用。”
纳斯琳上下看了看晨钟,问星槎道:“怎么打扮萧将军?”
星槎道:“不必打扮他,本色就好。——走吧,云雀也该等急了。”
几人迅疾无声地穿过后堂,贾姆希德换了身西磐术士白袍,扛着蔡包儿;顾惕若脚下有些发飘,晨钟不忍,过去搀了他两把,以防他栽进路边雨水沟里。
长风卷着砂砾呜咽着吹过夜空,绥章学馆西北角那一方寂寥的院落遥遥在望。
青板瓦覆顶,黄泥麦秸夯墙,木格纸窗,一明两暗三间正屋,门外一座青石棋枰、一棵枝干虬结的胡杨树。
晨钟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一股酸涩感填满咽喉。
——这是谢文飞临终前的寝舍,七年前,景和十五年那个料峭的春三月,他来过。
室内已经被布置成了当年的情形,榆木桌椅,素帐青衾,一盏昏灯灯焰如豆,在床头几案上摇曳着。
晨钟颤栗着将目光投向床榻。
——床上躺着一个身着素色寝衣的、濒死的人。
晨钟几乎失态。
星槎从晨钟身边挤进门,出声道:“云雀,当着萧将军的面,不要搞得太逼真。”
那人转过脸,用女音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好”。
晨钟才意识到,这是易容后的云雀。
星槎盯着晨钟道:“给你个角色。”
晨钟道:“嗯,让我演谁?”
星槎道:“你刚见过何恕,你演他,正好身上穿着甲,你俩身形也差不太多,叫云雀给你化个妆就成。”
云雀应声爬起来,从枕下摸出随身袖珍妆匣,过来给晨钟上妆。晨钟闭上眼,尽量不看她。
蔡包儿是何府家仆,对何恕熟得很,很难瞒过他。晨钟思忖着,云雀又没怎么见过何恕,易容充其量只有五分像,但这都不重要。他知道星槎给自己个角色,为的是让他有点事情做,时时提醒自己“在做戏”以保证不崩掉——至少得撑到蔡包儿崩掉那一刻。
云雀描完最后一笔,收起妆匣,慢吞吞往床上爬,道:“好了,何卫督,请你到门外站着去,守好你的大门。那两个妖魔鬼怪呢?赶紧各就各位,谢某和陛下要开场了。”
晨钟默默地站在门口,让阴影挡住自己的脸,昏灯隔着窗纸照出一线光,返照在黯淡的铜色轻甲上。老锚呵着腰袖着手站在他旁边,像极了一个龙钟的老太监。
贾姆希德扛着蔡包儿过来,瞄了瞄位置,把他摆在走廊紧挨里窗的廊柱底下,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窸窸窣窣打开,问道:“小姐,给他用一半剂量的返魂香,够不够?”
星槎隔窗道:“一小半,让他稍微见见鬼,但也不能除了见鬼什么都忘了。”
顾惕若过来,挨着蔡包儿坐下,脸上镇静,手在抖。
贾姆希德道:“顾学士,你别太刻意,该害怕就害怕,你的任务就是害怕,除此之外随意发挥就好。”
顾惕若咽了口唾沫道:“好,我已经入戏了。”
更敲四点。一缕烟无声无息地沿着廊柱浮起来,缭绕上蔡包儿的鼻端,他打了个喷嚏,困倦地嘟囔了几声,睁开眼。
晨钟将自己的面容隐于暗处,凝视着他。
窗纸后,幽灯前,徐徐展开一卷地狱的剪影。
一个叹息般的声音隔窗飘来,轻而弱:“陛下……你……别折腾了……”
一个身影立在床前,手持一只碗,塞进倚坐床头的另一个清癯身影手中。那人不接,推拒了几下,随即碗被强塞入口。灯焰一跳,清癯身影晃了晃,身体向前倾,喷出一道猩红的血瀑。
晨钟死死攥住拳头,默念道,是演的,血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蔡包儿发出很大的抽气声,后脑勺撞在廊柱上,邦地一声闷响。
这只是序幕。晨钟咬着牙想,好戏还在后面。
俞紫垣的剪影端坐在中间,白袍祭司与狐面巫者蹁跹而来,时快时慢、忽低忽昂,在灯前绕行,人影交错。隐隐漏出几下击磬声,还有信手续续而弹的琵琶,在午夜的院落间寂寞回响着。
晨钟心底发麻:外面应该没有人——是谁在弹?
窗纸后传来俞紫垣的低语:“给萧晨钟的信……追回来……”
谢文飞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俞紫垣!你竟敢……竟敢行此……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