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战士……还是君王的将军……不,天杀的,没有什么将军了,更没有什么君王——我的君王被我亲手杀了,我只不过是个天诛地灭的弑君的狂徒。
他双膝一软,沉重地跪倒在地。
朝阳之下,四野无声。惟有远处的海潮寂静地起落,近处的微风吹过蒹葭。
但……
弑君叛国天诛地灭后……那个烬余的我……还是不是……我?那个我……还剩什么?
我该……何去何从?
他跪下来,却迟疑着并未伸手接弓。
星槎静静地托着弓望他,道:“晨钟?”
她的影子投在晨钟脸上,他在阴影里抬头瞥她。
他咬了咬牙,毅然道:“我不能。”
星槎看了他很久,那双幽深如潭的双眼一直锁着他的瞳仁,不许他逃。
良久,她嘲讽地笑了:“怎么?还对你的大夏天子不死心?”
晨钟道:“不。”
星槎道:“那是怎的?”
晨钟低头,抚了下衣袍下衬着的轻甲。
这轻甲是他从京城萧府穿出来的。那天四月十七令盈生辰,他知道解语和北辰会来登门贺寿,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就攫住了他——俞紫垣呢?他会不会突然大大咧咧没正形地冒出来,用那双永远含着笑或者憋着坏的眼睛看着我,若无其事地宣布一切照常,就像过往三十多年来一样?所以他在前厅布置了全府三分之二的防务,所以他把星槎亲手囚进了花园小楼,所以他在衣下穿了甲、腰间悬了剑。
我是不死心吗?——不,不是。
不死心就不会吼出那些字字血泪的话,不死心就不会弯弓搭箭瞄正了他的眉心,不死心就不会走——因为明知出门一走,就是天涯。
晨钟沉沉地开口:“我下令抓你之前——就是我带孩子们进京那次——我记得我说过。”
“我说,我这颗将军印,是陛下授的;”
说到“陛下”这两个字时,晨钟抑制住自己声音刹那的摇晃。星槎没出声,沉默地听着。于是他接着往下说。
“我这身甲胄,是工部铸的、兵部发的;”
“我这全身上下百多斤骨血皮肉、身体发肤,是爹生娘养、大夏的百姓用赋税粮草一口口喂出来的。”
“我萧晨钟生是大夏人,死是大夏鬼。”
星槎飘飞的黑发徐徐散落下来,衣裙也不再鼓荡,她重又变作了一个女人——一个娇小的、有着乌眸黑发与哀伤眼神的美丽女人。
她把沉重的八石弓抛在地上。
“萧晨钟。”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颇黎岛的阿丝塔再问你一遍,你,要不要跟我走,跟我一同去复国,去打,去拼,去造个我和你的天下。——想清楚,这是我最后一遍问你。”
晨钟缓慢而凝重地摇了摇头。
两人无言相对,默然地,漠然地。
星槎先开了口:“你走吧,船,你开回去,或者游回去,随便你,都一样。”
她一字一顿地道:“萧晨钟,以后不要让我看见你——再看见你,我们不死不休。”
晨钟用手撑地站起身,转身,步履沉重地向海岸的方向走去——不是船那边,船归她。他游回去。
星槎突然突兀地叫了他一声。
“萧晨钟。”
晨钟站住,回头。
星槎叹了口气道:“你别介意,我收回。”
晨钟道:“我没介意。”
星槎举步往船那边走,道:“走吧,一起回秋浦镇。”
秋浦镇码头上晨雾初消,装卸货物的渔民和劳工来来去去,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海腥味。
晨钟觉得异常疲乏,一种活人的感觉重新侵扰着他,他想,也许我该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睡个觉,把自己洗干净。一瞬之后他又怨恨起自己来。
他把手插进怀中衣袋,摸着那束含光的头发。衣袋扁扁的,里面只剩了……或许一两个铜子,银子都在买船时花完了。
星槎从后面追上来,递给他一袋馒头。她自己也拿了一个在啃,咀嚼着含混不清地道:“先吃点,用不着把自己饿死。”
晨钟接过来,道:“又当了东西?”
星槎简单地道:“我有旧部在这里——你查抄漏下的。”
晨钟素来知道自己妻子的厉害,并不惊奇,只觉得惭愧——一种旧债未清却不得不一笔带过的惭愧。他撕开一个馒头,沉默地咀嚼着。
两人找了个客栈住下,各自一个房间。晨钟洗了澡,刮了面,把自己扔进泛着盐味的陈旧被褥中沉沉睡去。在梦中他恍惚听到了一些声音——听不清,或者,他不想听清。
他一直睡到月上西窗。
晨钟睁开眼,看见星槎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在审视着他的脸。她的身影犹如月下细而韧的柳枝。
见他醒来,星槎笑了,她道:“随我来。”
晨钟披衣而起——没有穿那身轻甲,跟随着星槎来到月下的中庭。
客栈中庭不大,一口废弃的石井、一棵老树、一地凌乱的月光。星槎在井栏前站下,手撑石井栏,跳上去背对井口坐着,两只脚交叠在一起垂下来。她坐在高处,脸刚好和晨钟平齐。
晨钟端详着妻子,她梳了一个古怪的玄桑妇人发式,头发对折上去结在顶上,用一把玳瑁梳子插紧。衣衫也换了玄桑样式,领口向后面垂着,露出脖颈。
晨钟问道:“你要去玄桑?”
星槎点头:“一会儿就走,走之前有话交代你。”
晨钟心头有一把刀子在慢慢地绞,他用手按住那把刀子,若无其事地道:“你说。”
星槎道:“含光——我带走了,想他的时候,就看看海。”
晨钟道:“嗯。”
星槎道:“墨阳,有龙渊带着,用不着你太操心。他是个好孩子,肯听哥哥姐姐的话。”
晨钟又“嗯”了一声。
星槎道:“冰弦,告诉她,她娘亲姓徐,务必死死记住这一点——跟我没关系。——她从二楼窗台上跌下去的时候手上烫了一串燎泡,沈磊抱走她的时候还在哭,你告诉他们给她涂獾子油……算了,你也告诉不到。”
晨钟道:“上元节那天,已经暴露了,陛下——俞紫垣亲眼看到你抱她……”
星槎道:“不,不是为了防俞紫垣。总之你记住就好,就当她只是个普通女孩。”
晨钟道:“好。”
星槎凝视他片刻,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给他。晨钟接过来,是一小片黝黑的生铁,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和”字;翻过来,是颇黎岛医学院的双螺旋徽标。
晨钟问:“作什么用的?”
星槎道:“万一,哪天,你想开了,去有这个标记的医馆药铺,给他们看这个,就能找到我。”
晨钟涩然摇头,将铁片递还给她:“别给我留后路,没有后路,对我来说还好一点。”
星槎不接,道:“有备无患——你在大夏是真的没后路了。”
晨钟道:“是,我自找的。”
星槎忽然笑了,笑容诡异:“也不全是,是我——我断了你的后路。”
晨钟截断她道:“不用再提旧事——”
星槎不容他打断,继续道:“不是旧事是新事。萧晨钟,我断了你的后路,断了你身为大夏海疆将军、枢密院司马的后路,断了你做个安安分分的大夏子民的后路,你信不信?”
晨钟陡然惊视着她。
月光被云层遮了一瞬,庭院暗下来,老树的影子如鬼爪般投在地上。
星槎平静地道:“我已经把大夏东郡海疆的海防图,交给玄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