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把他扶起来，拿个靠垫塞他背后，抖着声音道：“没事了，活过来就好。我——我差点被你吓死！”

窗外淅淅沥沥豆雨声急。北辰唤来内侍，把烛火多加了几盏，室内顿时亮堂起来。

九章靠坐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挽了一折的素色寝衣袖口。北辰坐在床沿的脚踏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到九章枕下摸了摸，扯出一枚寸许长、上刻云雷纹的剑形青玉圭。

北辰道：“龙渊给你这护身符还挺灵的，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带上吧，你看，离身就出事。”

九章伸手接过，青玉圭拴在牛皮绳上，在眼前晃荡。

北辰问道：“感觉怎么样？除了浑身像被碾过，还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九章笑道：“除了感觉像被十头牛踩了一遍，然后又给捡回来胡乱缝了缝……还行。就是这衣服，”他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的寝衣——袖口挽了一折，宽而且大，扯了下袖子道，“龙渊的？”

北辰赧然道：“我叫小豆子去你房中取件寝衣过来，颜色形制一模一样，帮你换上才发现尺寸不大对头。我抱怨他拿错了，小豆子叫屈，说从你衣箱里取出来的错不了。——穿脱一次麻烦得紧，就没再往下扒。”

九章道：“你……帮我换的？”

北辰道：“嗯，别介意，第一次拿你练手，经验不足。”

九章道：“就一天，其实不换也行。”

北辰低头苦笑了一声：“一天……”

九章道：“嗯？”

北辰没抬头，看着自己的手道：“你猜今天是几日？”

九章寻思着道：“……四月……二十八还是二十九？”

北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九章眼睛道：“五月初十。——你在鬼门关里晃荡了十二天。”

九章抽了口冷气，呆呆地瞧着北辰直发愣。

北辰从九章指间取过青玉圭，帮他带在颈间，掖入衣里，从内侍捧着的竹盘里取过粥碗，用调羹搅动着吹凉道：“太医说你是长久没进食，把自己活活饿了个半死。在家里那十天，是不是根本没吃东西？”

九章无言以对，垂下眼盯着被子，像是要把被子盯出个洞来。

北辰道：“说说吧，为什么？”

九章道：“跟……跟我娘吵了一架。”

北辰道：“为了……龙渊家的事？姑母不放你出来，你就……绝食，跟她耗着？”

九章垂头苦笑道：“我知道特别傻，求口下留情，轻一点儿骂。”

北辰摇头叹气，舀起一勺粥送过去：“不骂，骂不动了。”

九章脸颊上升起一抹红，跟着耳朵也发红，躲闪着伸手接碗道：“不敢不敢，折煞我了，——我自己来。”

北辰见他脸上多少有了点血色，心下稍安，仍牢牢端着碗道：“别抢，你只管张嘴就是，免得手一软泼我一床。”

九章醒悟过来，失惊道：“正是！这是你的床……我怎么还在这儿！”说完被子一掀便要下地。

北辰撂下碗，腾出手将九章牢牢按住，扬声道：“小豆子！拿绳来，粗一点的，给我把这厮捆床上！”

九章被他按得动弹不得，苦笑道：“殿下，望之，大哥，折煞我也！”

北辰盯他一眼，压着声音一字字道：“你再说个折字试试看？”口中发狠，声音发抖，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九章道：“不说了不说了，求别捆。”

北辰重新端起碗，一勺一勺塞九章。

九章老实张嘴接着，忽然低声道：“你这么着，管了我……十二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有点颤，但不是问句，是陈述。

北辰手一顿，含糊地“嗯”了一下，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知道九章心思重、脸皮薄，一向怕受恩惠。

可是九章反而不肯罢休，追着说下去：

“管我吃饭、喝水、添被、更衣，管我医药，管我冷暖，管我……死活。”

北辰清了清嗓子，掩饰住情绪，笑道：“行了行了。”

九章颤声道：“望之，你对我恩比山高，我受不起。”

北辰压抑住心里的翻腾，道：“受不起也得受，谁让你跟我在紫薇花下八个头磕到地上，叫我一声‘大哥’的呢。”

九章轻轻地又叫了一声“大哥”，北辰应了，心里涩得发慌。

北辰收了碗，又递过水命九章漱了口，道：“父皇五月初五回来的，问起你，我没说实话——见父皇心绪大不安宁，恐他一桩心事没过去，再添上你这一桩。我只说你感了风寒，没说你半死不活躺在东宫。”

九章忙道：“正该如此。——原来御驾已返，陛下可好？御体是否康健？”

北辰叹道：“照样见人、办事，说不得，只是咬牙硬撑。今日下午还见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主官，嫌进展太慢，拍了桌子。”

他说到“拍了桌子”，九章明显地抖了一下。

北辰只道他冷，便拉开被子不由分说道：“躺下，胳膊塞进去。”

九章乖乖躺下，睁大眼睛盯着北辰，欲言又止。

北辰帮他把被子掖好，重新坐下道：“想问龙渊家的事儿？没关系，我说给你听。但不知道你在家听说多少？”

九章轻声道：“大表哥的事，萧叔父的事，差不多都知道了。”

北辰道：“刑部查案的事情，想来你还不知道，从这说起吧。”

父皇离京期间，北辰身为监国太子，除了在东宫日夜照看九章，便是抽空在垂帘听政的萧妃柔仪殿和宰辅云集的中书省两处穿梭往来，虽无决断之权，军国大事也听了满耳朵。故镇国公萧晨钟府上血案，刑部查得人仰马翻，查出两条大线索：一是四名黑衣死士，虽已当场尽数伏诛，取衣物、凶器一一相验，是玄桑人无疑；再追查下去，却连带着挖出了一条暗线：在京中经营药剂生意的某西磐商行，似与此有关。——但再往下查，却查不下去了。

北辰道：“追查这家商行的幕后金主，查到最后，却是……萧家的星槎夫人。可她又怎会雇凶谋害自己儿子？”

九章盯着殿顶藻井，眼神放空。

另一条线索更离奇，投毒的黄衣内侍，萧妃命宫中内侍监和慎刑司过筛子般细细查了半个月，也查到了下落，竟是疏桐院的洒扫内侍，过去曾在废后希薇身边服侍的人。四月十七日下午萧家出的事，此人傍晚便死在了疏桐院的水井里。

九章听着，手指用劲儿攥紧床单，指节发白，面色唇色也发白，烛光照过来，北辰见他睫毛发抖。

北辰道：“今天就说到这，我累了，不讲了。吹灯睡觉。——喂，往里挪挪，给我留点儿地方。”

次日一早，九章死活不肯继续待在太子寝殿，北辰劝不住，只好给他挪回到撷英苑他自己的侍读房，北辰仍不走，天天就在侍读房里跟九章挤一起，仍事事亲力亲为，九章再怎样央告推脱，北辰只是不理。

那一天，九章伏在炕桌上，看着北辰笑道：“许个愿不知灵不灵——下辈子，你做我哥吧。”

北辰道：“我本来就是你哥。”

九章道：“亲哥，同一个爹同一个娘亲的那种。”

北辰道：“不用下辈子，这辈子就可以。等你爬得起来，先去我母妃那里磕头认母，我再去求父皇降一道恩旨，在宗正寺给你补上玉牒，你就算我俞家亲生的了……”

九章两手乱摇道：“别别别，我胡说八道的，万万当不得真，你这一句话出口，我少说要折寿十年。”

北辰笑了笑，借转身的机会掩饰住脸上一闪而过的悲色。那日，他刚把九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凌太医诊断完，吞吞吐吐说，底子极差，心疾已成，恐年命不永。

北辰追问什么叫“年命不永”？御医说，大概到不了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