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五月十五到十六)
五月十五,暮春初夏的望日,一轮大月亮渐升渐高,高过了明德宫殿顶琉璃瓦,明晃晃地照彻了碧青的天。
九章把手收进袖子里,半低着头,在澄澈月光照耀下的宫径上心事重重地走路。
结果他就一头撞在北辰身上了。
北辰抓住九章双肩稳住他,忍不住笑斥一声:“走路不看人?——都半夜了,这是从哪里晃悠回来的?你才好点,刚有三分活气,能不能不急着作死?”
九章讪笑:“我以为望之你这会儿还在御前,想着这会儿偷偷溜回来,正好不会被发现呢。”
北辰提了提鼻子道:“你这是从慎刑司回来吧?”
九章抬袖闻了闻,笑道:“咳,一身烟熏火燎的檀香味,难怪被你识破了。”
北辰道:“正是,比庙里的烟火味还呛。——先不问了,进屋,陪我吃点东西,我饿了。”
明德殿里灯火又亮又暖。九章双手捧着一只青瓷细碗,埋头喝一碗热腾腾的红枣莲子粥,瞥见北辰放下碗勺,正在打量自己。
九章抹了把嘴笑道:“看我干嘛?”
北辰道:“看你最近这两天干饭干得不错,行,能吃就死不了。说说?刚才去慎刑司做什么去了?”
九章道:“我不瞒你,害了萧家大表哥的那个内侍曹春安,我去慎刑司看他的尸首来着,想找找线索。”
北辰道:“看到了没有?慎刑司郎中老迟做事情一贯一板一眼,你私自去看,费了不少口舌吧?”
九章道:“没敢惊动迟公公,我使了点小伎俩进去看的。看是看到了,可惜尸首在井里泡了半个月,什么线索都泡发了。”
北辰站起来,到书案上开匣子,拿了一枚印出来,递给九章。九章接在手中看,只见一方青玉印上刻了“北辰拱极”四字,是北辰的私印。
北辰道:“以后去宫中各司行走,出示这枚印,他们都知道的。”
九章心里一热,妥善贴身收好,道:“你也太惯我了。”
北辰道:“没办法,自己的兄弟,已经惯坏了,只好惯到底。——有言在先,你若拿这枚印干了坏事,我知道了还是会抓你回来打板子。”
次日,九章凭着这枚青玉印,堂而皇之进了慎刑司案牍房。
这间房里气味好一些,不像后面的冷库,檀香味压不住腐尸恶臭;也不像刑讯房,一股甜腻恶心的血腥气味。这里只有墨味和积年的尘土气。
慎刑司郎中迟公公板着脸带九章进来,看样子是打心眼不愿意让“太子的人”横插一手。九章知道这个老太监性情为人严厉板正,倒也颇为相敬,不敢轻浮。
迟公公哼了一声道:“老范,谢侍读要调阅什么案卷,给他看便是,动了哪几卷,及时归档,不准带出去。”
案牍房的老范忙应喏着。
案牍房的天花板相当低矮,窗子只是窄窄的两条,光线不足,屋里大白天也点着油灯。老范爬上梯子去取九章要的卷宗,陈年积灰纷纷落下来,九章咳嗽了几声,觉得有点胸闷。
老范拍打着卷宗桑皮纸封面上的灰,递给九章。九章接过,从袖中递过半锭银子,微笑道:“劳碌范公公了,不成敬意,公公喝杯茶。”
老范有些错愕地受宠若惊:“谢公子,我们这清汤寡水的小庙,一向可没有贵人烧香啊。——没说的,您要查什么我就给您找什么,要找什么人问话,缉捕房那边也有朋友!”
九章拱手相谢,便就着一盏油灯,细细翻阅起关于送酒的黄衣内侍曹春安的案卷来。
曹春安,永平十二年净身进宫,年九岁,拨入瑶华宫,侍候洒扫。
九章的指尖在“瑶华宫”三字上停了一刻,侧着头想,这三个字颇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
他开始懊恼,绝食十天心脏停摆,接着又晕了十二天,是不是脑子缺了血气坏掉了,丢掉了从前过目不忘的本事。
九章继续往下看:永平十五年,自瑶华宫调入昭阳宫,侍候车马、轿舆。
昭阳宫是正宫,皇后居所,这是攀上高枝了。九章想,永平十五年,昭阳宫的主人是先世宗爷的王皇后,当今陛下的母后。
再往后看:景和元年,因过被黜,调入官房局。
九章脱口而出:刷马桶去了?犯了多大的事儿?
景和三年,复其旧处,调回昭阳宫,侍候洒扫。
九章蹙了蹙眉,这位主儿要么是颇善钻营,要么是背后有靠山。昭阳宫在景和元年易了主,太后迁居萱晖宫,昭阳宫主人换成了当今陛下的皇后希薇——论起来,如今的希薇其实已经是废后了,收了册宝,贬了住处,只不过没有明发诏谕而已,合宫只含糊着称一声“疏桐院娘娘”“桂华苑娘娘”。
景和六年,随主调入疏桐院,未几,因过受杖责,逐出宫,上赦之,发落回疏桐院,侍候洒扫。
九章又在“上赦之”三个字上划了一道指甲印。难道靠山是陛下?
景和十五年,自疏桐院调入造办处当差。
九章往后翻了一页,空白的,这是最后一行了。
——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十七,九章想,这个叫做曹春安的太监做了平生最大的一桩事:奉命端了一壶毒酒,谋害了一位十九岁的大好青年,逼死了一位战功赫赫的忠臣良将。然后他自己也被扔进了空荡荡的疏桐院中一口水井里。
九章合上卷宗。油灯光焰被纸页带起的风扇了一下,摇曳着吐出长长的灰黑色烟气。
九章将卷宗交还,用随口闲聊的语气对跃跃欲试的老范道:“这人,起起落落的,一生也真是有看头。”
老范顺口答音道:“可不,刷过官房局的马桶,也吃过造办处的回扣,还伺候了三位金尊玉贵的娘娘,在太监行当里也算一奇人了。”
九章道:“瑶华宫当时是哪位娘娘住?”
老范诧异地看着他,九章诧异地回看过去。
老范结巴了一下道:“世宗爷的……杨妃娘娘,谢侍读您的……您的……”
九章陡然反应过来,杨妃娘娘,他谢九章的外祖母。
案牍房门口,明德宫的小内侍小豆子探了头,拖着腔道:“谢侍读,太子爷吩咐,隔半个时辰,就得把您从故纸堆里掏出来,放太阳底下晒晒,去去霉。您看您是自个儿走出来,还是小豆子请陆副统领把您提溜出来?”
九章无奈道:“不用提溜,我自个儿走出来。”
他谢过老范,推门走出阴沉昏暗的慎刑司案牍房,外面五月中旬明澈温暖的天光一时照得他睁不开眼。东宫卫副统领陆延果然在,冲他咧嘴笑。
九章笑道:“季长兄,您这是代殿下看着小弟?”
陆延年纪比九章只大了四五岁,在御林禁卫里要算少年才俊,身手了得,一向跟龙渊称兄道弟颇处得来,听九章抱怨自己,便笑道:“殿下钧令不敢有违,萧老弟的委托也不敢怠慢,殿下刚收到海疆来的信,萧老弟还特地提了陆某一句,这段日子他不在,你谢贤弟若是出门,安危就着落在我的身上了,出了岔子唯我是问。”
九章连道不敢不敢。
小豆子问:“谢侍读,是直接回东宫?还是怎样?”
九章向西北方向鳞次栉比的宫苑遥遥望了一眼,下定决心道:“我们往瑶华宫走走罢。”
他在袖中握着那方小小的青玉印,用指尖来回触摸着印章上“北辰拱极”四字印文。
慎刑司贴着宫城西南角,于是九章就沿着西边宫墙下长长的甬道一直往北走。绛红色宫墙三丈来高,墙头上有黛色瓦檐,日光在墙头徐徐流转,宛若史籍上一行带着朱批的墨迹。
九章一边走,一边静静地观望。他走过西南片,宫务监门口老迈龙钟的宦官袖着手倚在石狮子上打盹;两个机灵的小内侍绕着御膳房后厨转来转去,合计着背着师傅偷点什么零嘴儿。走过西边的秋肃门,带刀侍卫沉默地肃立在门洞阴影里;四五个杂役躬身扫着太庙苍松古柏落下的松实柏子。走上娥眉月似的拱桥,过御水河,经过尚宫局,女官进进出出,神色端肃;经过太医署,小内侍抱着药包穿梭来去,九章熟悉的药味顺着大门飘出来。
陆延人脉广,一路走一路打招呼,遇到相识的低级武官还站住脚说两句闲话。九章知道他有意慢慢走,怕走快了自己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