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门口,一个年轻太医一眼看见小豆子,颇高兴地打招呼道:“嗳,豆公公!上次进呈你们东宫那个偏门方子,可管用啊?”
小豆子应声答道:“管用得很!你看这不就是谢侍读,喝了你的药,活蹦乱跳亲自找你张太医道谢来啦!”
这位年轻的张太医张大嘴巴倒吸一口气,随即盯着九章,整张脸笑得欢天喜地喜气盈盈。
九章忙拱手谢过这位小张太医的再造之恩。
再往前走,穿过长长的、暗香浮动的月季和蔷薇花廊,转过最后一片扶疏的垂杨绿柳,迎面就是西北宫苑第一座瑶华宫了。
因为萧妃住在稍后面的柔仪殿,西北片后妃所居的宫苑,九章平日里少不得来来去去。他是少年臣子,虽有天子之甥、储君义弟这两重身份护体,到这片也不免格外小心恭谨,一步都不肯乱走。因此,这座当年世宗爷杨妃的瑶华宫,他这个亲外孙一次都没有进去过。——甚至平日里根本没有想起过。
大门已锁,九章将青玉印交守门宦官验过,便推开朱漆金钉的侧门,迈步进了瑶华宫。
这里太安静了,连鸟雀都少有在此鸣叫的,只有风吹过树叶、宫灯、檐铃、窗纸的沙沙声。九章举步往庭院里走,庭院洒扫得颇干净,青砖墁地,缝隙里连杂草都被仔细拔除过。一株高大的西府海棠立在庭心,花期已过,绿叶葳蕤。
九章环视了一圈,沿着西廊下菱花窗一路往正殿方向走,经过西偏殿,他往里看了一眼,偏殿的槛窗下,摆着几个早已干涸的、用来养睡莲或金鱼的青瓷大缸,缸壁上爬着墨绿的苔藓。
他想,这就是母亲的母亲,我的外祖母杨妃盛宠时住过的地方了。
九章没见过这位外祖母,因为她死于永平十五年,香消玉殒的时候也才不过二十几岁,留下一对孪生女儿,就是令盈姨母和母亲。这两位公主平日里甚少提起她,但宫中四五十岁往上的老内侍老宫娥常常说起,论容色,除了永昌帝的那位逻缇斯废妃,大夏出身的嫔妃中,世宗爷的杨妃要数第一,端的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九章眼前幻化出一位宫装美人的模样,眼如秋水,颜若桃李,执一柄纨扇,纤纤玉手推开琉璃窗,用淡漠的眼神扫过廊下九章的脸。
九章想,我长得一定不太像她,因为——因为母亲说,母亲相貌只随父,不随母。到我这里,又隔了一层。
正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宫娥探身出来,疑疑惑惑地看着九章。
九章深施一礼,口称“婆婆”。
老宫娥敛衽还礼,迟疑地道:“小公子,你莫非是淑惠长公主的孩儿?像得紧。你姓……萧?”
九章道:“晚辈姓谢,名九章,家母……是嘉宁长公主。”
老宫娥拍手跌脚地感叹:“哦——哦!原来是二公主的孩儿。瞧瞧这品貌,这通身的气派,谁敢信呢?哎哟,哎哟,老婢失礼了,谢……公子,论起来,您是老婢旧主的外孙,请上坐,受老婢一拜。”
九章忙躬身挽老宫娥起身,谦让不叠。他从老宫娥称呼他“谢公子”的瞬间犹豫中,猜出这必又是一位晓得母亲与楚云中底细的知情人。他微微苦笑:我的出身来历,合宫中只怕无人不晓,不知他们见了我,是尴尬,还是权当追看陈年宫闱八卦的后续剧情?
阳光下,九章拖了两张竹椅在庭院中,请老宫娥坐了,自己款款探问当年杨妃旧事:“从未有幸见过外祖母,母亲也鲜少提起,心中一直引以为憾。今日冒昧前来,只想听听旧事,在脑中为外祖母描一个模样。”
老宫娥动了谈兴,娓娓述说当年杨妃如何入宫,如何盛宠,如何才貌双全,与世宗爷帝妃情深,又如何生下一对双生女儿,却伤了根本,韶年玉貌,化为南柯一梦。
小豆子在庭院门口探头探脑,陆延伸手,把他脑袋摁回去。九章听见陆延还小声说了一句:“晒太阳聊天呢,挺好的,别捣乱。”
九章道:“外祖母去得早,母亲那时年幼,不知当时宫中……可还平静?”
老宫娥道:“那时候两位公主殿下才六岁,抱到皇后娘娘的昭阳宫里养着。后来又住进了琅嬛阁,老婢再想见到两位公主殿下,就不那么容易啦!”
九章抿了一下微微有些干的唇,只觉胸口心脏乱跳,道:“我翻阅旧档,见有一个叫曹春安的内侍曾在此伺候,婆婆可还记得?他似乎后来去了昭阳宫、疏桐院,人生起伏颇大。”
老宫娥又拍了一下巴掌道:“记得,记得,小春卷儿嘛!是先皇后娘娘起的名儿,来的时候九岁,做洒扫小太监也不专心,整日陪着公主顽耍淘气。二公主那时候三岁,就喜欢拿他当马骑。”
九章只觉心跳到了喉咙口。——母亲和这个内侍,果然是旧识。
九章轻声道:“后来呢?外祖母去世后,这个小春卷儿调进了昭阳宫,可是为了跟着侍候母亲和姨母的?”
老宫娥偏着脸想了想,阳光落在她眼角的鱼尾纹上,她回忆着道:“是罢,先皇后娘娘叫多带几个跟公主玩得好的小内侍小宫娥一起过去,兴许就派了他。”
九章道:“那他,是个怎样的人?”
老宫娥问:“小公子,这个小春卷儿,是怎么着啦?惹祸事了吗?”
九章迟疑地点点头,他不欲说太多。
老宫娥叹道:“嗳,他本就不是个安分孩子。听说在昭阳宫偷东西,犯了事,被贬去刷过官房。后来又靠着二公主说情回了昭阳宫,手脚老是不干净,再三不改,就被撵了出去。再后来,恍惚听说是跟了冷宫娘娘……唉,都是命。”
小豆子不知从哪儿牵来了一头驴,做好做歹地央告九章骑上,自己牵了驴嚼子,陆延跟着,缓缓沿着宫道往回走。
九章尴尬道:“豆哥,豆爷——放了我行不?太扎眼了。”
小豆子牵驴回头道:“不扎眼,谢侍读你要是不听话,被陆副统领扛着走,谁见了都得问一句,哟嗬,谢侍读这是怎么了?您说是不是更扎眼?”
陆延道:“嗯,咱们豆爷说得没错。”
明德宫,北辰已经回来,拿着本书翻看着,侧身坐在午膳桌前等九章。见到九章进屋,放下书卷展颜一笑:“别忙说话,先把满手灰洗一洗,开饭了。”
九章洗手归座,拈起筷子,一边扒饭一边发呆,食而不知其味。
北辰道:“吃饭就专心吃饭,别瞎琢磨。”
九章道:“不行,脑子里停不下来。”
北辰道:“查到什么了?”
九章把在案牍房查到的曹春安履历择要说了一遍。
北辰沉吟道:“两次被黜,都能爬回来,最后还能进造办处。”
九章低头扒饭粒,他忽然很怕北辰接下来问出致命的下一句“背后靠山是谁”。
望之,等真相大白后,我在你心目里会是个什么……东西?
北辰叫侍候膳食的内侍拿了个空碟过来,把各样菜品各拨一点,放九章面前。
九章惭然,停止了对面前那碗炒芹菜的定向挖掘。
北辰道:“造办处成天往外跑,见人机会多,我叫刑部会同慎刑司往这个方向细挖挖。”
九章点头,嘴里咀嚼着食物,没说话。
北辰道:“你下午还要出门么?”
九章咽下嘴里的饭粒,道:“疏桐院。”
北辰道:“那里背静,长久没人住了,叫季长和小豆子跟紧些。”
九章咬着筷子尖犹豫道:“我能见见桂华苑娘娘么?”
北辰眉头微蹙,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恐怕要请旨。”随即舒展开眉宇道:“也不算很难,我尽量。只是你身为外臣单独见娘娘的确不很方便,或者我请母妃身边的掌事女官陪你同去,或者我带你去,你算我的跟班。”
九章道:“望之,你……给我行方便,是不是行得都有些过份了……天大的事,我敢求你就敢应……”
北辰道:“一来,我信你;二来,不瞒你说,我也有私心。”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这事情牵涉到桂华苑娘娘,外面风言风语传得不甚好听,我母妃多少也被挂上了一点儿,自古以来宫闱后妃之间就那么点事儿,东风压西风西风压东风的,母妃知道了,又气又委屈,多少天寝食不安。我是母妃亲生,倘若插手此事,无私也有了私,九章,你若能查明实情,便是还了母妃一个公道。”
九章无言点头,忽道:“可我终究是东宫的人……”
北辰道:“是,但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