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五月十六)
小豆子打了个哆嗦,仰头望着刻了“疏桐院”三个字的黄杨木匾额道:“这地方真阴森。”
九章不语,伸手抚了抚门侧的木刻楹联,心中默读:“桐影筛寒,几度星霜移凤阙;檐铃语寂,一庭风月照冰轮。”
疏桐院紧贴着东墙,与西北片嫔妃公主居所不连着,再看联语,搞不好原本就是准备当冷宫用的。九章不由得在心底苦笑:三百年前造这座宫城的帝王,是怀着怎样的心态,为自己后宫中如花似玉的后妃们,预先准备了失宠弃置之所的?
陆延打量着宫墙道:“三丈高,蚊子都不好飞进来。”
小豆子问:“副统领,您给掌掌眼,武林高手飞得进来不?”
陆延摇头道:“我看难。”
九章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便扣了扣门环。半日工夫,方有个瞌睡唏唏的老宦官过来应门,狐疑地上下打量九章等三人。
九章递上青玉印,拱手道:“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看看,请公公行个方便。”
老宦官拿着刻了储君名讳的太子私印反复看了半天,牙缝里吸气,搔着后颈为难道:“没有陛下的手谕啊?”
小豆子接口笑道:“太子印信还不够啊?老爷叔别太较真儿,里面又没住主儿娘娘,一座空宫而已,不至于吧?——通融一下?”一拉手,一颗金瓜子儿不动声色塞了过去。
老宦官咕咕哝哝地,把半开半阖的门闩卸下来,放三人入内。
午后的阳光从西南角照进来,被阔阔密密的梧桐叶筛了一道,落在瓦檐上的只剩下斑驳的影子。
九章迈步进门时,在心里念了一句“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当下时令离清秋还远得很,但观一庭寂寂,只觉此处似没有春夏二季的模样,难怪叫冷宫。
青石板缝上长了草,苔痕上了阶。三间不大的正房,左右厢房,粉墙,木柱,青瓦檐。
陆延站在院落靠东墙根那口水井边,低头往下看。小豆子又打了个哆嗦,往九章身后站了站。
老宦官跟在后面指点道:“曹春安,就从这口井里捞出来的。”
小豆子脱口而出:“泡了半个月……这井……还能要吗?”
老宦官拖着一条有点拐的腿,慢悠悠踱远:“开国三百年了,宫里的井,哪口没点故事呢?”
小豆子低声嘟囔道:“不能细想,想多了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九章挨近井口看,井台上一圈青苔,水位很低,幽幽水光模糊地照出他自己的脸,黑色的水,白色的面影。九章想,看上去倒像是我在井里泡着。——停,别乱想,查线索要紧。
他摸了摸井沿上的青苔,又打量了一下辘轳,抬头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陆延。陆延点头道:“没有抓挠痕迹,要么是自己投井,要么是预先杀了或迷晕了再扔下去的。”
小豆子闻言,打了第三次哆嗦。
九章起身道:“进屋看看吧。”
正房,一派家徒四壁的光景,没几件家什——九章正感叹,冷宫妃嫔日子果然日子不好过,老宦官却见惯不怪地道:也没你想的那么惨,东西都随人搬去了地方更大、待遇更好的桂华苑,留在这里的都是不要的破烂。
九章站在一地“破烂家什”间,环顾四周,一种冷清凄凉之感顿时袭上心头。
案几上插着一瓶花,隔了这么多年,早已变为纸样的干花,艳色犹存,花瓣大而舒展。九章没在画谱上见过,正不知是什么花,料想废后希薇是逻缇斯人,或许此花也是异域之品。伸手欲触,干枯的花瓣花萼却簌簌地掉了下来,碎成一桌残片。九章忙缩回手,抱歉地看着它。
陆延在正房地上来回走了几圈,侧耳细听地砖上的脚步动静,又捶了捶墙,最后纵身一跃,上了梁。
他在梁上道:“娘娘当年养猫吗?”
九章抬头看,陆延伸手,捏着几根白色的长毛。
九章助跑了几步,脚尖在案几上借力,也翻身上了梁。陆延拉了他一把,把他稳住。
小豆子目瞪口呆,鼓掌道:“谢侍读,身手可以呀!”
九章道:“我虽然菜,好歹也是练了七八年功夫的。”
两人一起把梁上、屋顶上细细地找了一遍,又找到几撮陈年老白毛,尘土上还有动物爪印,看着不太像猫的小小梅花印。
九章在梁上道:“豆,去问问老爷叔,娘娘当年养了什么宠物没有?”
小豆子跑去问了,少顷回来道:“他说他不知道,他是景和十五年才调到这里看空房子的。”
九章在陆延帮助下跳下来,拍打着膝上的灰道:“景和十五年——我也是那年进的宫,豆儿你呢?我记得你比我还晚两年。”
小豆子道:“没错。我景和十七年才来的。陆副统领你呢?你比我们俩都早些。”
陆延道:“我是景和十四年来的,早不了多少,而且冷宫这地界儿我也不熟啊。”
九章道:“咱都不熟,找熟的人问一问。——豆,再去问,景和十五年娘娘迁出去之前,这里值守的内侍宫人都有谁?外面那老爷叔若是不知道,你就辛苦跑一趟,去宫务司打听打听,把名单给我抄下来。”
小豆子答应着,一阵风似的跑了。
九章和陆延又把正房来回踏看了几遍,除了在抽屉里翻找到几张残笺,写着几行蚯蚓似的逻缇斯文,也有寥寥几个大夏文字,笔致稚嫩生涩。九章举到窗口细看。
陆延道:“谢侍读,这写的是啥?”
九章摇了摇头,把残笺折好,收回抽屉里,道:“不相干。”
陆延只道他看不懂,便也没再追问。九章也不肯解释更多,只在心里默诵这几行逻缇斯诗的译文:
“海沫拍碎白崖的黄昏,螺旋圣殿的阶梯沉入梦境,
我在瓷瓶的釉色里,数自己年轮的波纹。”
小豆子回来了,带着两页纸。
九章接过纸翻看着,小豆子气喘嘘嘘地擦着汗,在旁解释道:“一共是十八个人,其中十六个分两班,专门伺候此处的娘娘,除了井里的死鬼曹春安,其余十五个现都在桂华苑供职。另外两个,一个叫蔡包儿,一个叫姜汁儿,是御前的人,陛下过来的时候,专门伺候陛下的。”
九章失惊道:“陛下……过来的时候?!”
小豆子也愣了:“啊……对哦,这不是冷宫么?怎么陛下还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
九章当机立断道:“豆,再跑一趟,查这两个人。”
陆延忙道:“等一下,先别去。”
九章沉默地望向他,他已经知道陆延要说什么了。
陆延字斟句酌地道:“谢侍读,您看这事儿……是不是要先禀太子殿下知道?”
九章闭目一瞬,重新睁开眼睛道:“季长兄提醒得是,是九章孟浪了。”
胸闷,心悸。九章用右拳在左胸上抵了抵,转身向屋门外走去,道:“来都来了,东西厢房也看一下,回去见了殿下才有话回禀。”
三人沉默地走出去,九章走在前,小豆子紧跟着他,陆延断后。
九章一边走一边留意找疏桐院其他的进出口,暂时没发现。他想,梁上有动物脚印,不知道是鼬还是狐狸,它进得来,……我就进得来。
天近黄昏,明德宫正要传晚膳,萧妃宫里的掌事大宫女玉刃来了,传萧妃娘娘的话:“问太子和九章两个晚饭用过了未?若还没有,来柔仪殿陪陛下和娘娘用晚膳。”
北辰和九章齐齐一愣,只道是陛下和娘娘有话吩咐。
玉刃笑道:“并没有,婢子给殿下透个底罢,娘娘原话是:‘陛下从海疆回来,十顿饭有八顿不肯好好吃,实在没法子了,去东宫把九章给我找来,那孩子不是也不吃饭么?把这舅甥俩拘在一起,我倒要看看,陛下当着小外甥的面,是以身作则呢,还是继续闹脾气不吃饭呢?’婢子领命刚要出门,娘娘又唤回来道:‘把太子也叫来,免得他一人落单,怪可怜的。’”
北辰笑道:“母妃当着父皇面凶他?父皇怎么说?”
玉刃道:“陛下叹了口气,把头蒙起来了。”
北辰看着九章笑道:“走罢,父皇要拿你下饭了。”
九章揉了揉额头和眼睛,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
刚一进柔仪殿,九章只觉迎面一股热浪扑来。这屋子太暖,暖得有点闷。再一看,果然窗子关得严丝合缝,还下了帘,一点风都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