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五月二十)
九章凝视着眼前这个满头汗水、满脸泪迹,说话已经由流畅利落变得结结巴巴的年轻执事太监。
三年前那个银杏飘黄的秋天,在东宫,那时候的姜汁儿还是笑嘻嘻的,圆面孔,亮眼睛,手脚利索,抱着一摞话本子跑得飞快,脸上带着点抱歉的笑。
……那时候的我也一样,明朗,鲜亮,青涩如青草,还没有被后来那些一桩又一桩加诸我身的血色秘密压垮——其实从进东宫第一天起,我就随身带着第一桩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我竟常常不觉得。
这宫里还有多少人,像我和姜汁儿一样,扛着扛不动的秘密活着?
姜汁儿的嘴巴一张一翕,述说着疏桐院西厢房当年旧事。他知道得不多,每次下到地下室,看到的不过是那个西磐“厨娘”娥斐莲独自一人收拾东西,端出一盘又一盘骇人听闻的烤制肉食。空气中弥散着油腻腥膻的肉香,还有又苦又冲的古怪药气。娥斐莲大多数时候情绪很糟糕,要么低落得一句话都懒得说,要么怒不可遏摔摔打打,语速飞快地自言自语嘀咕着西磐话。姜汁儿听不懂,但不影响理解她正怨气冲天地骂人。没有见到其他人,虽然桌上往往留着四杯残茶,热气未散。
北辰犹豫着问:“你,没在那里见到过陛下?”
姜汁儿答,没有,送完烤肉回来一般都是深夜,偶尔会看到陛下坐在西厢房灯下发愣,或者站在庭院里,心事重重地看月亮。
九章站起来,踱向西窗,被沉重秘密憋闷致死之前,最好先找地方透口气儿。
午后的阳光自天顶缓缓滑落向西。从这扇窗可以望见西跨院,那边似乎是执事大太监们的居住休憩之所,小内侍们进进出出抱着洗晒的衣物被褥,有几个年老宦官坐在檐下晒太阳。
九章转身道:“汁儿,你服侍舒公公的时候,没向他打听过你蔡哥的下落么?”
姜汁儿喘了一口粗气道:“没敢,真的是没敢。因为那时候,舒公公他老人家太……太吓人了。”
九章回想多年来看熟了的那张老脸,实在无法把笑脸迎人的舒公公和“吓人”两个字联系起来。
姜汁儿道,舒公公从景和十五年三月中旬自西境归来后,不久就生了一场大病,但即便病中神智迷糊,嘴巴仍闭得紧紧的什么都不肯说。服侍他的小内侍都知道,不能当着他的面提陛下,提了他就哭,哭得嘴歪眼斜,口角流涎。
九章看向北辰,小声道:“是中风?”北辰点点头,补充道:“还好不甚重,休养了一年多,能走了,腿脚有些不利索。”九章思忖着道:“那……脑子还清楚么?”北辰道:“清楚着呢,大事小情都记得。”
九章心念一动,随即苦笑摇摇头,把不切实际的念头丢出去。
北辰问:“可听到过舒公公说梦话?”
姜汁儿道:“……从来不说。”
九章微微一笑,心道,不要说舒公公这个做了六十年贴身近侍的老宦官,就是我,自从进了东宫,睡觉时也断不会说一个字的梦话——这根弦不时刻绷牢,只怕命就没有了。
想到此处,他忽然惭然起来。
北辰不肯死心,追问道:“那哭的时候呢?絮叨不?”
姜汁儿回想着,犹豫道:“好像……就那么一次吧。”
九章和北辰对望一眼,目光都是一跳。
姜汁儿道,景和十五年,刚入了秋,这位中风偏瘫的老太监被姜汁儿搀着,颤巍巍地在庭院里溜达着晒太阳。那天东宫有内侍来太庙取礼器,说是次日一早太子殿下要行拜师礼,萧家二公子和谢公子点了侍读,要正式入侍青宫。舒公公当时歇在檐下,顺口问了一句,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后……
他顿住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
“然后呢?”北辰问。
“然后……”姜汁儿的声音又抖又飘,“舒公公突然就哭了。不是掉眼泪,是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我们几个上去扶,老人家推开我们,就那么坐在石阶上,哭得……哭得像是心肝肺都要呕出来了。”
九章骇然凝视着姜汁儿的嘴巴,那张嘴在动,说出九章听不懂的话。
“他、他哭着说……‘父一代子一代啊……那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可怜啊……老天爷!老天爷!您怎么就不肯开开眼,为什么只逮着一家祸害啊……’”
九章默默无言地跟在北辰后面走下太庙的长长青石阶,他抬眼看着一步之遥的北辰的背影,十六岁少年的肩膀并不宽,身高已经与陛下相仿,走路时肩背挺直,下颌微收,举手投足间隐约已带了未来的帝王威仪。这是大夏王朝俞家的嫡传血脉,九章想,昊天上帝眷顾的血脉。
北辰似觉察出九章在盯着自己,没回头,一伸手,准确握住九章的手腕,把他往身边拉了拉。
九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胡思乱想道,在东宫,坏毛病都是一个传一个,龙渊喜欢出手攥人手腕子,北辰和自己跟着也学会了。
兄弟俩静静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北辰的神色有些哀伤。
九章打岔道:“跟我说说太庙东配殿锁着的事?”
北辰仰头看看天,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薄暮的幽蓝色,晚霞在背后,像火中涅槃的赤色凤凰。
北辰叹息一声道:“景和六年年底,谢伯父突发心疾,卧病于此,父皇和舅舅衣不解带侍疾三个多月。那是他们三兄弟最后一次相聚的地方。”
北辰与九章沿自西向东的宫城大道闲步而行,走得很慢。韩峻领着四五个东宫侍卫远远地跟着,并不上前打扰。九章低头静听,觉得北辰的目光时而落在自己的头顶上,时而移向前方两人在斜阳下拖出的长影。
北辰道,景和六年,是多事之秋。
三月,东溟海战战事初起;四月,御驾亲征。陛下时年廿六,膝下尚无子嗣,一纸诏令将远在西境边关的表兄谢翊学士召回京师,序齿宗亲,赐郡王爵,着其以摄政之尊总领朝纲。八月下旬东溟大捷,凯旋班师,宫宴上太后却因长期忧劳,猝然薨逝,陛下悲恸崩摧,不能理政。百日国丧后,两公主奉太后遗旨分别下降谢翊萧晨钟,一应仪典均为摄政谢翊一手操办。自四月到十二月,连续呕心沥血八个月后,在自己婚宴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谢翊突发心疾,极为沉重,离撒手人寰只有一线之隔。
北辰声音沉沉道:“谢伯父,是活活累出心疾的——这是父皇的毕生憾事。”
九章轻轻挣脱北辰的手,反手攥住北辰袖子,声音极低极低地问道:“景和六年十二月初十,我……我父母的……婚宴,是不是就在那一天?”
他不敢抬头看北辰的反应,只觉得脸颊滚烫,眼眶也滚烫。
北辰的声音顿了一下道:“是,你……莫要胡思乱想,那时候,你我都还没出生。”
九章道:“后来,我父亲,是什么时候离京的?”
北辰道:“我记得谢伯父临走时托父皇转交,赠我那方青玉小印,笑说来不及贺我百日了。算下来,应是四月底之前便离京去了西境玉山。”
九章低声问:“从此……再未回来过?”
北辰沉默了一会才回答:“再未回来。”
才走到宫城中轴线,尚未往南拐,便听得后面脚步声响,内侍呼哧带喘追着跑过来,传萧妃娘娘的话,叫太子殿下和谢侍读来柔仪殿用晚膳。
柔仪殿里开窗通着风,比起三天前的闷热大为清爽。陛下紫垣的御体也看似康复了些许,身着一件浅墨色常服,手握一卷书,闲散靠坐在离窗最远的绿檀木圈椅上。见北辰九章兄弟联袂而来,紫垣笑着抛下书本,道:“你母妃絮叨道,你们今日在太庙斋戒,素了一天,正是十五六岁长个儿的时候,不能放任俩孩子啃草根树皮,特地命小厨房备了体己菜。朕和你母妃已经用过膳了,你们不必拘束。”
萧妃命传膳,内侍宫女一阵奔走,少顷便摆了热腾腾的两份膳食过来,正中间一块砧板,烤羊肉滋滋地响着。
烤肉味道扑鼻而来,九章陡然想起姜汁儿说过的那两种“烤制肉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中抽搐,也顾不得君前失仪,跳起来便冲向门外,弯腰掩口干呕不已。
萧妃惊道:“这孩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