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努力站直,使劲把拳头塞进嘴里。
北辰也呕了一两声,总算硬生生忍住,找借口道:“太庙烟火重,孩儿们闻了一天檀香味,或许是多少沾了些佛性,跟油荤气有些犯冲——母妃别担心,满桌吃食,饿不着孩儿们。”
萧妃忙命宫女撤下那砧烤羊肉,只拣清淡羹汤为二人布菜。九章洗手回来,告罪归座,兄弟俩一眼都不敢往荤腥上瞟,匆匆扒完了饭。
紫垣皱眉笑道:“这成什么话!娇惯太过!檀香味加烤肉味都闻不得,将来倘有一日用你二人为国出征,战场上的味道,以为很好闻么?”
北辰缩了缩脖子笑道:“回去练练,回去练练。”
萧妃嗔道:“吃饭的时候,莫要吓唬孩子!”
此时已是上灯时分,宫女们各执灯烛而入,满殿烛火轻曳暖光融融,柔仪殿椒壁似乎泛起迷离的香雾来。
紫垣望着烛火笑了笑,侧过脸来,向北辰和九章道:“朕年少时,有一年秋天同你们萧三叔在海疆,随他父亲萧老将军麾下学习练兵。那时朕与如今九章一般年纪,清远比朕还小一岁,我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胆子大得很,半夜溜出中军帐驾小船偷偷出了海……”
九章屏住呼吸,将自己隐在烛台阴翳里,静静凝望烛光下紫垣清癯苍白、带着寂寞笑意的侧脸,
紫垣道,当年在海疆,跟着少年晨钟偷偷出海,遇飓风被困荒岛,晨钟烤各种古怪东西给两人充饥——沙子里扒出来的海龟蛋、峭壁上呱呱乱叫的凶猛海鸟、一种黑鳍白腹、模样狰狞的长喙海鱼。紫垣好奇,还尝试烤了海藻,味道可怕得令人难忘。
萧妃靠坐在稍后的位置,悄悄用指尖拭了眼角。
紫垣停止了说话,似乎全然沉浸在了回忆中,神情惘然,烛火的光晕在他眼中跳跃。少顷,他深吸一口气,惊醒过来似的岔开话题,向北辰问道,刑部和慎刑司两边,是否查到萧家血案投毒主谋线索。
九章无声无息地咬紧了牙关,垂下眼睛。
北辰的声音响起来,清朗平和,不疾不徐,向紫垣禀报道:近三天来,已经详细梳理了从三月初到四月血案发生前,曹春安因公因私出宫的全部记录,正在筛查他办过的事、见过的人、出没过的地点。经查,因私出宫仅有一次,是因其母去世送葬,刑部已盘查其兄嫂及侄儿侄女,暂未发现可疑之处。
紫垣默然道:“朕记起此人了,当年是朕怜他家累颇重面皮又薄,一时心软,随口允了他回宫,姑息养奸,酿成今日之祸。”
深夜的撷英苑,树影移墙,风吹过时,发出萧萧飒飒的声音。
九章枕着手,隔着几乎透明的白油窗纸,看对面那间无灯无火、寂无人声的空屋子。
——龙渊一去,长居海疆守父兄之丧,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亦不知他回来的时候,我是不是还在这里,亦或已经下了狱,或者下了阴曹地府,正在十八层地狱里被大鬼小鬼叉着下油锅,炸得吱吱响,焦黑酥脆像那只烤猴子一般。
——下油锅也罢了,只求苍天,别让我面对他惊怒交加的眼神。
九章爬起来,在森然如鬼的树影下贴着墙根溜出撷英苑,没往大门方向走,反走向正北,穿廊过柱直奔向北辰的寝殿。上台阶的时候,他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袜底,侧耳倾听着殿内的动静。然后蹑手蹑脚拾阶而上,踮着脚穿过前厅,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侧身钻进去,在寝殿的幽暗寂静中伫立良久。
北辰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悠长。
九章心定了些,他蹲下来,把鞋子轻轻放在地上,留神不发出一点声息。黑暗中,寝殿靠东墙那边的紫檀木高床和素罗帐影影绰绰就在面前,他蹲着往前一点点蹭,跟视线平齐的是床边的脚踏,很宽,足够一个人蜷缩在上面。
九章摸索着,手指触摸到了脚踏的锦缎垫面,于是他轻手轻脚地爬到脚踏上坐着,倚着床侧板,抱着膝,闭上眼,尽可能缓慢地、不发出声音地呼吸。
——对不起,望之,容我在这里坐一夜,天明前我就溜回去。
——我实在没胆子一个人待着。
九章在朦胧的倦意中感觉到亮光。有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北辰困倦中带着惊讶疑惑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来:“九章?你坐这儿干嘛?”
九章惊醒回头,北辰已经爬起来,披着寝衣,掀开帐子,探头往下看着,满面讶然。
九章缩了缩,强笑道:“睡不着,想找你聊天,看你睡了,不好打扰。”
北辰伸手点了灯,烛光闪耀一室,驱散了窗外映来的森森树影。
北辰道:“要聊天就上来聊,别坐脚踏上。”
九章道:“不了,坐这儿我踏实。”
北辰也没勉强他,挂了帐钩,自己靠墙坐起来,伸手往床里摸了摸,扯过两只枕头一条薄被子,扔下来。
九章用被子从肩头披下来,裹紧自己,交叉揪住被子角,重新靠回床侧板。两人相距咫尺之遥,呼吸声彼此可闻。
九章道:“能把灯吹了么?”
北辰便吹了灯,寝殿重新堕入一片沉静的黑暗。九章闭上眼,眼前不再是阴曹地府的森罗殿了。
北辰道:“我已经精神了,聊聊?”
九章不响,隔了半天方轻轻道:“望之,我是景和八年九月三十的生辰,你知道吧。”
北辰道:“嗯,你说,听着呢。”
九章道:“倒推上去,我娘怀上我,应该是……景和七年底,或者八年初。”
他听见北辰呼吸声乱了几拍,显然犹豫了一下,才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九章停下来,自嘲地一笑。我非要求证这个做什么?还不死心?
但已经说出了口,便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九章用拇指指甲磨着食指指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因无所谓而平静如水:“哎,望之你说,我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是真的姓谢呢?”
北辰没马上回答。九章在渐次涌起的无边悔意和绝望中,数着自己的心跳。
北辰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如夜风,却意外地含了一种郑重的调子。
他道:“九章,当初父皇召你入侍青宫,除了因舅甥之亲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绝不容质疑、不容拒绝的理由——这是谢伯父临终前亲口要求,父皇答允的。”
九章屏住了呼吸,用牙齿沉默地咬着手背。
北辰继续道:“你虽未见过父亲,却早已在他保护之下了。”
九章听罢,整个人似被钉在原处。窗外风吹树动,影落婆娑。在他瞬间模糊的泪眼中,似乎看见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恍惚坐着一个清瘦的侧影,穿着素白的旧衫,正微微颔首,随即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融在更深的夜色里。
他眨掉泪水,那里只有一片空寂。转过头来,身后是北辰沉静而悲悯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