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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八章 京华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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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五)

晨雾初散,南城朱雀大街上已是车马粼粼,行人如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叫卖声、吆喝声、车轮声、马蹄声汇成一片。空气中混杂着药材铺的苦味、木器铺的油漆与木料味、还有炊饼店刚出炉的胡饼香。

北辰身着青衫皂靴,作寻常人打扮。九章紧跟北辰侧后方,此刻天光明亮,北辰见他脸色仍白,眼下的青晕未褪,心道,今日把你硬拖出来就对了,再圈几天非圈出毛病不可。

许是在宫中关久了,九章一副见什么都一惊一乍的模样,眼神不时扫视人群和巷道阴影,听到突兀的声响——店家卸门板、马车急停,肩颈便会明显一绷。他低着头,但耳朵竖着。

东宫卫统领韩峻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在后跟随,目光如隼,手始终不离腰间短刃的柄。

刑部主事晏无愆走在北辰另一侧,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官服,袖口沾了点墨渍。他手里拿着一卷简陋的绛京城坊市草图,边走边看,时而停下指着某处对北辰说话,也不刻意避讳路人。

出刑部二门时,北辰还好心提醒过晏无愆:跟孤微服私访,要不要换常服?晏无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道,没事儿,微臣平日里就穿这身,不扎眼,换了旁人看着反而别扭。说完还扯袖口闻了一下。

路过一家金银铺,晏无愆停下,指着对面一个不起眼的、挂着“巧手张记”布幡的小门脸,语速极快地道:“就是这儿。卷宗记‘金缮匠人’,工部存档叫‘张巧手’,南城人只叫他‘张秃子’。曹春安四月初十巳时三刻到,递进去三盏破损金银花丝镶嵌宫灯——一盏是孔雀翎嵌的,烧了半边;一盏是羊角片拼的,裂了;还有盏寻常绢面的,油污了。取货记录是申时二刻。”

北辰微微颔首,看向那窄门内幽暗的作坊:“工费几何?可曾攀谈?”

晏无愆道:“工部核销单上是二两七钱银。攀谈?”他嘴角扯了一下,“张秃子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我问过,他说‘那公公放下东西,说了句‘仔细着修’,丢下订钱就走了,多一个字没有。’”

北辰沉吟道:“从宫里到此处,寻常脚程两刻钟。他巳时三刻到,在造办处领物、出宫、步行至此,时间吻合。申时二刻取货……中间这三个多时辰,他去了哪里?” 他看向晏无愆,此人要考校考校,或堪大用。

晏无愆立刻接上,手指在图上向东一划:“据造办处相熟太监与店家证词,曹春安送修宫灯后未直接回宫,折向东,往通惠渠码头瓷器行验看‘南记瓷庄’新到的一批南郡浮梁影青瓷——这的确也是造办处的差事,不过不是当天的,曹春安拖了两天没办。午时正抵达。”

他用指甲点着码头的位置:“在此处,您看,有意思的地方来了——午时初,他在码头遇到‘和字药坊’伙计,立谈数语。”

九章垂眼看着市坊图道:“和字药坊?这家铺子在哪里?”

晏无愆道:“在东城临惠通河的青雀坊,是分号。曹春安往返并不经过此处。药坊掌柜供称,与曹春安‘立谈数语’的是外出送货的伙计。”

北辰道:“立谈数语,谈了些什么?”

晏无愆道:“伙计自供是寒暄,鬼才信。”

北辰道:“寒暄完,他又去了哪里?”

晏无愆在市坊图上指向运河边的一座茶楼:“午时二刻,独自一人进了这里,在二楼雅座喝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茶,未时正会钞离开,在茶楼下雇了一辆马车,吩咐车老板往北穿了半个城,直抵城北下城区。”

北辰道:“城北,据慎刑司的案卷,曹春安母亲兄嫂家住那里。”

晏无愆道:“正是。曹春安未时三刻抵达下城区兄嫂家,没进屋,站在院门口敲门,叫他哥曹春平出来,问了问他母亲身体是否康泰、侄儿女是否安好,便走了,乘原马车返回南城朱雀大街,寻金缮铺张秃子取灯。申时二刻取灯结款离开,四刻抵达宫城南侧门验明凭证入宫,回造办处交差。——这便是他四月初十出宫的全过程。”他口里说着,手指在市坊图上移动着。

北辰道:“耳闻不如眼见,允直,你觉得我们是先去南城,还是直奔码头,亦或先往青雀坊‘和字药坊’走一遭?”

晏无愆愣了一下,似乎不习惯被上官用表字称呼。随即干脆地回答:“码头。张秃子问不出新东西。茶楼掌柜和伙计的记性,比卷宗有用。” 然后也不等北辰明确下令,抬脚就继续向东走去,仿佛断定北辰必然会跟上。

东城中段偏东,通惠河在此处河面开阔,水流和缓。大小货船密密挨着,桅杆如林。北岸码头的长条青石被装卸苦力的草鞋踩得锃光发亮,又被独轮车辙磨出了深亮的凹痕。越靠近栈桥,空气中那股汗酸和河腥味儿越浓。

栈桥上堆满麻袋和草席包裹。几个苦力正从船舱里递出捆扎严实的草席包,岸上亦有几个人接。稻草缝隙间露出细腻的影青釉色。

韩峻跨前半步,无声地用身体隔开一个扛着麻袋蹒跚走过的汉子。北辰眼角余光瞥见陆延带着十几个便衣东宫侍卫隐藏在人群中。

九章侧身避让过一个踉踉跄跄的醉汉,紧走几步,跟牢了北辰。北辰伸手把他抓到身边来。他想起龙渊特地写信来嘱咐的话:九章一出门就习惯性紧张,生怕长公主府突然来人把他逮回去。

九章低头盯着苦力黝黑皲裂的脚踝,一个劲地瞅。

晏无愆已直奔不远处的“南记瓷庄”,向掌柜低语。掌柜抬头看了看北辰这边,惶恐地起立,边恭恭敬敬答话,边瞟着牛车上一箱箱用稻草整齐捆扎着的瓷器装卸,唯恐磕碰。

瓷庄掌柜的供述与此前介绍并无出入。造办处原定四月初八差人过来验看,因此掌柜特地留了一批最上等货头,拖了两天,曹春安姗姗来迟,照例挑剔了一番,选了两三个精巧花色命掌柜用心打包。掌柜的忙着将影青瓷碗用绵纸捆扎起来的时候,见曹春安频频回头,立起身来,到铺子外与“和字药坊”的跑腿伙计执手说了几句话,神色颇和气亲热,不似平日倨傲。

出了瓷庄,北辰道:“去和字药坊走一走?”

晏无愆道:“这里离茶楼近,过桥便是,不妨先去看看。”

码头不远处便是石拱桥,横架在通惠河南北两岸。桥上人流络绎不绝,一个算命先生摇着铃铛慢悠悠走过;一个书生凭栏远眺;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匆匆而行。桥栏边还挤着卖时令果子、甜水、小玩意儿的摊贩。

为看清全局,北辰示意上桥。石阶被踩得光滑泛亮。登至桥顶,长风顿起,吹得衣衫猎猎。南北两岸景象尽收眼底。

九章踮脚,伏在高大的桥栏上,俯看下面的河面。北辰下意识地提住他后领,九章没吭声。

河面上船流如梭,偶尔有轻盈的乌篷小船如鱼儿般在巨舰间灵活穿行。一艘载满竹筏的货船正试图穿过桥洞,船公的吆喝声破开嘈杂传来。北岸是货栈,骡鸣驴嘶,人声鼎沸,货流在船与岸间传递,形如蠕动的蚁线。南岸则是另一番风光:沿河石栏旁杨柳依依,绿绦拂水。岸边散落着茶棚、食摊,以及那座飞檐翘角的“临漕茶轩”。茶轩二楼有敞轩,悬着竹帘,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晏无愆在身侧指点:“曹春安沿着这座桥过河,右转,进茶轩,上二楼。”

北辰顺着那方向望去。栈桥伸入河面,其下水流打着旋儿,倒映着破碎的天光与帆影。

下桥步入南岸,氛围陡然松弛。“临漕茶轩”的招牌黑底金字,在阳光下有些炫目。

韩峻在数步外抱臂而立,目光如梳,缓缓篦过茶轩门口进出的人。

晏无愆已摸出怀中的纸簿和炭笔,就着石栏飞快记录,嘴里喃喃:“……若要从茶轩二楼监视码头,东北角那扇窗最佳。”

北辰道:“允直,你穿这身官服进去,会不会惊动里面的人?”

晏无愆头也不抬道:“蓝袍六品小京官,他们见多了,根本不当我是碟菜,没事。”

北辰举步迈进茶轩大门,茶轩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殷勤地招呼着:“老客光临——二楼雅座四位!——”四人上楼,在东北角窗前落座。竹梯声响,茶博士送上茶器,碧澄澄的茶水在一把琉璃茶壶与四只雅致黑茶碗中波光潋滟着。

北辰微服在宫外,一应饮食素不入口。九章却不甚在意这些,啜着茶水赞了一声道:“这小茶肆里,想不到竟有今年明前的新茶。”

晏无愆听了,也端碗尝了一口,道:“我是俗人,也喝不出明前雨前,看着颜色挺淡的哈,香是很香。”

茶博士忙凑趣笑道:“公子爷,您识货!小店的茶,是托浮梁相熟瓷商的船进京捎带上来的,借个自用的名头也带不了多少——再多了便要纳茶引关税了。码头这么多家茶水店,惟有小店年年第一个上新茶。——哟,那边老客招呼小的了,小的告退,四位爷,有事您招呼着!”

北辰道:“允直,我听闻你是刑名世家出身?”

晏无愆道:“回殿……回俞公子的话,无愆的曾祖、祖父、父亲,三代吃公门饭,不是仵作就是衙役出身。到无愆这一代,兄弟四个,大哥应科举考了十年没考下个秀才;我是老二,家里也供不起闲人了,就没往正途上走,叨父亲的光,在县尊手下做了刑房书吏,又被刑部借调进了京城,一点点挣到今日。”

北辰含笑点头。此人不修边幅,衣衫落拓,与光鲜的京官格格不入。但眼睛极亮,抬眼瞥人时光华澄澈。在刑部听取案件进展时,北辰嫌负责汇报的郎中言之无物,点名要见实际负责梳理线索的人。晏无愆被带来,行礼生硬,但一开口就不同凡响:不看卷宗,直接取笔便画,以极快的语速、清晰的逻辑,将曹春安四月初十、十二、十五三天的行动轨迹、时间节点、关键接触点、矛盾处一一复现。北辰当即决定“百闻不如一见,你带路,我们走一趟” 。

茶博士又兜了转来,给北辰这桌上了一碟破好的橙子,插着小竹签,吴盐如雪,橙子香气甘冽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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