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愆喊住茶博士道:“老哥,你坐一下,咱聊聊。”从怀里掏了刑部关防出来,稍稍露了一下。茶博士一愣,忙毕恭毕敬侧身坐了。
晏无愆道:“四月初十中午,有个宫里出来的太监到这儿来过吧?四十岁左右,黑瘦,八字眉。”
茶博士努力回忆道:“有,有。那个公公当时好像就坐这桌,叫了一壶香片茶,两碟点心。”
晏无愆道:“他是独自一人,还是会友,或者等人?”
茶博士道:“独自一人,靠在窗边看河吹风,一脸不痛快,边喝茶,边哭哭啼啼。”
九章会了钞,四人下楼出门。北辰沉思道:“瓷庄老板说他见药坊伙计时‘亲热和气’,没一会儿坐进茶楼,又‘一脸不痛快哭哭啼啼’起来,他哭些什么?”
晏无愆接口道:“无非三种可能:钱,命,亲人。”
北辰道:“现在该去和字药坊踏看踏看了。”
晏无愆道:“正是。”
一直没大说话的九章忽然袖着手道:“依我之见,药坊那边必定有事,我们不要打草惊蛇。要么按兵不动,明松暗紧私下访查;要么索性雷霆一击,叫刑部多派人手围了铺子,药坊上上下下从掌柜到伙计,到老板,到背后金主,一个都别放过,抓回来严刑过堂细细地拷问。”
晏无愆皱眉道:“按谢公子这么搞,我们又没拿住真赃实据,万一没事,到头来不好收场。”
北辰摆手止住他道:“九章,你为何这么想?”
九章扭头看河,轻飘飘地道:“直觉。——没事,你们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北辰看了他一会,道:“听你的,明松暗紧,密查。”
九章没回头,北辰看见他面颊苍白,耳朵却是红的。
北辰心里隐约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晏无愆低头看市坊图,道:“既然暂不去踏看药坊,那不如就近往通惠河南雅集那边走走,四月十五日,曹春安奉造办处的差,往字画铺子寻买某色精细颜料,逐家打听过去,走了十几家铺子。”
北辰颔首,一行人转向南,走过几个市坊,拐弯向东,进了漱玉坊,运河那边嘈杂的市井人声荡涤一空,长街深巷,曲径通幽。青石板巷子里,空气中有一股墨香、纸香、茶香、淡淡的漆木与旧物气息,偶尔漏来一两声清澄的琵琶音。
北辰掐指计算道:“慎刑司禀报,四月十二,曹春安禀称其母病逝,出宫奔丧,四月十五便返回。他这是当天就被派出来当差了?”
晏无愆呵呵了两声道:“当差的么,本分便是跑腿儿听喝,上司才不管你死了老子还是死了娘。”
韩峻听不过去道:“晏大人,当着俞公子的面,你说话是不是……稍微文雅些?”
晏无愆才反应过来,忙拱手告罪。
北辰一笑而过。四人前后往巷口第一家“墨韵轩”行来。
这家专营宣纸、徽墨、湖笔、端砚,兼售当代名家小品。店主是位清癯的老儒生,晏无愆道,莫小觑这位老先生,曾为翰林院待诏,因不善逢迎,致仕后开了店。曹春安必曾来此,因其颜料最全。
北辰抬头看店内悬着的“惜墨如金”匾,有学徒在柜台后安静地磨墨。举步入内,向店主探问。
老店主说话轻言慢语,听北辰提起曹春安时,皱眉道:“那公公要的‘孔雀蓝’稀罕,库存无多,他闻之色变,追问何处可得,形色匆匆。”
四人沿巷子一路走来,逢店便进。悬着“巧工坊”青旗招牌的装裱店店主抱怨道:“公公要的颜料名贵,小店本薄,备不起。”
一家铺子檐下挂着一只精巧的鸟笼,里面是只学舌的八哥,九章路过时伸手逗弄了一下,八哥蹦蹦跳跳,突然冒出一句:“敬颂时祺——” 北辰九章俱一怔,不禁莞尔。
九章道:“这鸟儿说话好雅致。”
店主见是生意,忙殷勤上前招呼,道:“它嘴巧得很,会念诗。”用羽毛逗着鸟儿开口说话。八哥喝了水,抖了抖翅子,张口便念:“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北辰笑了笑,转头看了后面远远跟着的陆延一眼,陆延袖着手,慢悠悠走上前来,跟店主搭讪。
晏无愆在几个铺子里来回晃悠了一遭,折回来汇报道:这一带的店铺老板对“太监来买颜料”印象颇深,因为少见,且曹春安“神色焦急,不像寻常采办”。
一行人边说边进了巷子尽头的“博古斋”。旁边那家字画铺老板说,那日,那位公公进过隔壁这家古玩铺。
门面不大,内藏乾坤。多金石玉器、古籍碑帖。老板见有客,连忙笑脸相迎。
北辰和晏无愆也没料到,竟在这里得到了颇重要的线索。老板道,那位宫里来的公公曾出示一块云纹古玉,打听收购价格。
老板描述道:“玉是古玉,上刻蟠螭云纹,看形制似前朝宫廷赏玩之物……水头沁色俱佳。”
晏无愆问:“你收了他的没有?”
老板摇手道:“老朽不敢收宫里的东西,万一来历不地道——”
晏无愆接着问:“你不肯收,他什么反应?”
老板道:“那日说来也巧,小店里原本就有一位客人,坐在铺中喝茶观看古棋谱,看了公公那块玉,颇感兴趣,便同他搭了话,两人说得着,说了一会儿,便前后相偕离去了。”
晏无愆问:“那个客人,多大年纪?什么模样?衣着打扮如何?”
老板寻思着道:“看着是位文人雅士,穿一领青衫,仪容潇洒,年纪——很难说得准,二三四十岁?”
晏无愆无奈道:“你这年龄跨度也太离谱了。”
老板道:“有的人就不显老么,也有的人生来显老,说不准,说不准。”
晏无愆道:“二三四十岁,形貌风雅,还有什么有用点的特征?”
老板道:“听口音,似是荆楚人氏。”
九章突然古怪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晏无愆道:“看到他们出门往哪里走了?”
老板指点道:“出门,穿巷子,往东走。”
北辰转身出门,在门口稍微站了一下,等落后的九章。远远的巷子那一头,一个便衣东宫侍卫提着八哥笼子,那只巧嘴鸟儿喋喋不休地学舌念道:“敬颂时祺——松鹤长春——椿萱并茂——棠棣花开——”一时又念起诗来:“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