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五)
九章跟着北辰满京城转来转去,手一直拢在袖子里。
眼看就要六月天,满街人身上都换了纱罗,小孩儿更是一身短打。冷是不冷的,但九章总觉得,自己下意识攥着拳或者指甲抠着手心,容易被北辰一眼看出不对劲。
再说北辰这一路上至少已经回头看五六遍了,旁边的晏无愆更是个年轻的老刑名,看过来的眼神也已带了三分狐疑。再这么神经兮兮下去,案子没破,我先成了案件突破口。
九章深吸慢吐调匀呼吸,紧走几步,追上北辰和晏无愆。
晏无愆指着市坊图道:“有意思的地方来了——午时初,他在码头遇到‘和字药坊’伙计,立谈数语。”
和字药坊。九章眼前幻化出一个斗大的“和”字,书写潦草,左边的“禾”字一撇一捺变了一按一挑,像把镰刀,刀尖从右边“口”字左上角尖锐地插进去。
他六七岁时不时看到家中药袋子上有这个字,只觉得“写得真丑”;直到那一夜,血月如刀,丑陋潦草的“和”字摇曳在灯晕和月影中,被小小九华的尖叫号啕声震得簌簌地抖动。
他还记得师傅楚云中在窗下教罢他辨药施针的本事,伸手取过药匣看一看,站起来披上外衫,和善地笑道:“我要去青雀坊走一遭,那附近有家老字号蝴蝶酥做得不错,给你带些?”
青雀坊,和字药坊,和字,楚云中。
九章猛地抬起头。
码头旁的那座单孔石拱桥名唤“临漕桥”,是绛京东城十二桥里最高大宽广的一座。桥下百舸争流,桥洞被船桨桅杆撞得砰砰作响。九章俯身趴在石栏上看水,阳光下石栏是热的,桥洞阴影里流水湍急。
北辰在旁边,一边跟晏无愆指点方位说话,一边伸手提住九章的后衣领,防他掉下去。
我早晚是要掉下去的。望之,你提得住我一时,提不住我一世。九章默默在心里道。
母亲无意中说过,她十三岁那一年,曾有一个美得让人心碎的春日清晨,她站在全绛京城最高的那座桥上,俯瞰一川流水半城花。
往事如梦如幻,母亲沉溺其中。她说那时候她的皇兄——当今陛下即位不久,下了早朝,在晨雾弥漫的太极殿阶前遇到百无聊赖的她。那时候还年轻的陛下穿赭黄袍,带天子冠,走起路来脚步生风。他笑对闷闷不乐的小令妩道:妹子,找身男装换上,朕偷偷带你出宫逛逛去。
想必就是这座临漕桥吧。母亲喃喃地说,桥上有挑担卖馄饨的老头儿,馄饨热气腾腾,三文钱一碗,多加一文钱,老头儿会给你往馄饨碗里额外添一份碎紫菜和虾皮,腥而鲜,含在口中就像含了一口新鲜的海水。还有卖糖画的,那人有一只大大的黄铜转盘,蚀刻着各种各样的花鸟人物、亭台楼阁,五文钱转一下,他从热着的糖锅里舀一勺金亮金亮的糖稀出来,转到什么就给你画什么。
九章问,母亲转到的是什么?
母亲清脆地笑了,答道,一条五爪金龙,那么多糖画里面最大最好的。一直拿在手里,不舍得咬。
她的声音轻飘起来道,我坐在桥栏上看水,听南岸远处茶楼里的乐师吹笛子,就跟着曲调唱歌。皇兄他笑吟吟地站在旁边,一手指点着他的江山,一手抓着我的背心防我一头栽下去。那时候,多好啊……皇兄,和我,还有一切……多好啊……
母亲轻轻哼起歌来,歌声缥缥缈缈。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跟着北辰进临漕茶轩的时候,九章踩着嘎吱作响的胡梯往上走,留神观察茶轩掌柜、跑堂伙计和点茶的茶博士。楼下偶尔有茶客哗然说笑,楼上不时漏下一两声琵琶弦索的乐音。
九章转着掌心里的黑瓷木叶纹茶碗,看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来。茶碗里有他自己眼睛的倒影,看起来像自己在凝视自己。
晏无愆道:“他是独自一人,还是会友,或者等人?”
茶博士道:“独自一人,靠在窗边看河吹风,一脸不痛快,边喝茶,边哭哭啼啼。”
九章想,这个自然,母亲自有手段,整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曹春安上有老母,中有兄嫂,下有半大不大的好几个侄儿侄女。软肋这么多,他原本不该进宫做太监的,捏住哪个都够要他的命。听说他的老母没过两天就死了,九章想,这大概是个敲打。
九章瞧着茶水想心事。曹春安的娘死在四月十二,距今一个多月,不知开棺验尸还来不来得及?是毒杀?还是其他什么法子?最好不是逼迫自杀,或者恐吓致死,那就真的什么痕迹都没了。——也不是,即使如此还可以追踪一下,死掉的老太太生前见过哪些人……
曹春安在码头跟和字药坊的伙计亲热和气地执手叙话,想必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娘马上要被弄死。那么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或者,他以为要死的是他自己?
九章把目光移向窗外,看河,吹风,尝试着感同身受地体会了一下曹春安的心境。
他想,那个太监,也许……觉得这番事到临头,自己替娘死了,还有点忠孝两全的壮烈。
九章差点失笑出声,幸好北辰说了会钞、走人。
这个刑部的晏无愆很厉害,他一语道破天机:“无非三种可能:钱,命,亲人。”
九章佩服无比地看着他。
北辰道:“现在该去和字药坊踏看踏看了。”
晏无愆道:“正是。”
九章把手插进青罗单衫的袖筒,左手狠狠掐入右手的虎口,出声道:“依我之见,药坊那边必定有事,我们不要打草惊蛇。”
说话的时候,他觉得此刻似有两个自己,其中一个飘了出来,飘在比后脑高一点那个位置,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另一个冷冷说话的自己。
九章全然不带感情地说下去。“……要么按兵不动,明松暗紧私下访查;要么索性雷霆一击,叫刑部多派人手围了铺子,药坊上上下下从掌柜到伙计,到老板,到背后金主,一个都别放过,抓回来严刑过堂细细地拷问。”
这样下来,此案必破。九章突然自嘲似的想,看看家破人亡、全家下大狱似乎也不坏。不知谁第一个被开刀问斩?母亲是皇妹肯定要靠后,那么是我,还是楚云中?
北辰问道:“九章,你为何这么想?”
望之,望之,你叫我怎么跟你解释?罢了,只推我贪功心切、轻浮冒失罢了。
北辰道:“听你的。”
九章屏住呼吸:望之,你选哪一个?私下访查,我死得体面些;公开围剿,我死得痛快些。各有各的好。
他竖着耳朵等着听宣判。
北辰道:“明松暗紧,密查。”
漱玉坊,紫檀木笼里的八哥碎碎地念着乐府诗,九章信手撩了撩,八哥歪过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
博古斋老板的声音一句句落下来,沉重如石,砸在尘埃里。
“文人雅士”“一领青衫”“仪容潇洒”“年纪很难看得准”……“荆楚人氏”。
九章几乎想放声大笑——不如我此刻笑着问一句“请先生掌掌眼,瞧清楚,是不是我这张脸?”
这一瞬间,他几乎想抬头看看北辰脸上的表情。
是惊,是怒,是愤恨,还是惶恐困惑?
——亦或,深深的失望?
——亦或,不忍。
望之,没必要,我只是个骗子而已,不值得。
北辰没出声。九章因此没有抬头,他听着北辰似乎屏住了呼吸,沉默良久。
九章也沉默着,等着最后的雷霆一击。
晏无愆振奋道:“看到他们出门往哪里走了?”
老板指点道:“出门,穿巷子,往东走。”
北辰道了声谢,站起身来,往外便走。
九章几乎站都站不起来。
北辰在门口出声唤道:“九章,赶紧了!”
九章踉跄跟出来,五月下旬的炽烈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没敢看北辰,却听到北辰微微带笑的声音道:“啊,回去之后你可是有好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