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九章混乱地想,望之平时很少讽刺人,即使有,讽刺得也不会这么狠。他仓皇抬起头。
晏无愆早已袍袖带风走出老远,又折回来道:“殿……俞公子!穿过巷子就是大小杨柳街,到了无愆的地盘,您瞧好吧,这回我打包票把这俩人的下落挖出来!”
北辰拉着九章,跟着晏无愆穿巷过街往东走。九章有点踩在棉花上的感觉。为什么不宣判我?
一路上,晏无愆像上足了发条,憋足了劲儿,时而向店铺老板、伙计询问,时而向路边晒太阳的闲汉打听,甚至还掉头跑到坊间的民居里去敲门,探进半个身子问讯,屋里的主妇见惯不怪地跑出来答应,不小心从门里放出一群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的母鸡来。
北辰在路边站着等,向九章小声笑道:“此人是个能员干吏,将来或可大用。”
九章心里早已混乱成一团:说得没错——可为什么要对我说?我又没将来。
北辰皱眉看着九章道:“你是不是走累了?”
九章卡了半天才回答:“啊?——没有。”
晏无愆一手摁着纱帽小跑过来,兴高采烈道:“错不了,一个太监,一个荆楚书生,那日正是从这条路过,径直往东去了——”他自信满满地手一指,“前面离建阳门不很远了,那里有个荒废了的庙,里面没供什么正经神仙,三教九流就喜欢在那里扎个堆接个头。我们往那边去看看。”
北辰道:“万一他们出了城呢?”
晏无愆自信道:“曹春安是太监,太监不奉皇命出不了京城。”
这座荒废的野庙位于建阳门内僻静处,紧挨着一段废弃的旧城墙根。山门早就坍了,只剩下两根歪斜的麻石柱,染了苔藓的脏绿色。一条被荒草半埋的碎石子路通向围墙内。
韩峻伸手虚拦,示意请北辰与九章稍待,自己手按刀柄,当先入内。后面陆延所率的十几个侍卫也纷纷靠近,收拢了圈子。
晏无愆嘀咕道:“其实里面也没啥……”
几只野鹁鸪受了惊吓,噗噜噜地飞了出来。韩峻回身道:“公子,里面没人,满地秽物,脚下小心。”
晏无愆早就迈步进了围墙内,北辰撩起袍角随后跟上,九章木然跟在北辰身后。
围墙是夯土墙,坍了几段,墙头生满荆棘、野蒿和爬藤。坐北朝南的拜殿被几棵高大的古槐和苦楝树围绕着,树上有鸦巢,老鸹子绕树翻飞,不时嘶哑地啼着。
北辰眺望着黑瓦残缺、露出朽烂椽木的拜殿屋顶道:“允直,这是个什么庙?”
晏无愆道:“南边人信的几个什么野路子神,不是正经神仙。过去老年间这里住的尽是南郡来的行商,把歪风邪气带了过来。”他伸脚一踢翻倒在庭院中间的香炉,里面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混杂着雨水、落叶和不知名的动物粪便。他接着道:“不过呢,这里也有一桩用处,遇到生意纠纷,两造便会跑到这里来,在神前赌咒发誓求神判,甚至于弄出剁手指、三刀六洞这些勾当——这是个私下里调停,免得经官动府的所在。”
九章在渐渐暗去的暮色中环视着这座荒祠院落,终于出声道:“这是座五通神祠。”
北辰吸了一口凉气道:“百闻不如一见,走,进去看看。”他向九章伸出手,手心朝下,照例一把攥了九章的手腕,抬脚迈过拜殿高高的门槛。
拜殿里阴沉沉的,供奉的神像早已损毁不堪,只剩一尊泥塑神像的下半身,彩绘剥落,露出里面的木骨和填充的稻草。神像的头颅滚落在一旁,面目模糊,獠牙和六只眼睛尚依稀可辨。屋顶上破了几个大洞,天光从破洞里落下来,光柱里尘埃飞舞。
九章回头,身后门旁还倒着一尊神像,青色面庞上挂着狰狞的怒容,一半埋在尘土鸟粪中。屋顶光柱正落在神像青面獠牙的脸上。
北辰咋舌道:“真难看。”
九章道:“正是用难看来吓人,若好看了,就吓不住那些善男信女了。”
晏无愆笑道:“倒也直白,看来这些南边野神仙们只是真小人,不是伪君子。”
他忽然弯下腰,跺了跺脚,喝道:“嘿!小梆子!起来起来!天还没黑透,就睡!”
神台后面有个黑不出溜的东西动了动,爬起来,原来是个裹着麻袋的小乞儿,扯开麻袋片,露出一张除了白牙哪儿都漆黑的肮脏小脸。
小乞儿看见晏无愆,咧开嘴笑:“晏爷!——苦哈哈的可不就睡嘛,睡着了不饿!”
晏无愆从怀里掏了掏,掏出半个大饼,扔给小乞儿。小乞儿接着,龇牙一笑,老实不客气地大嚼起来。
九章摸了下袖袋,里面有几个小银锞子,摸出两个,看了看北辰,见北辰点头,便蹲下身,放在神台上。
晏无愆道:“吃差不多了?跟爷们说说,四月十五,约莫申初光景,有没有一个太监跟一个南边念书人到这儿来过?——说得清楚明白,这位公子爷赏的银子就是你的。”
小乞儿看看银子,看看九章,又是呲牙一乐。
九章早就作好了被当场指认的准备,事到临头,心中反而无波无澜。
晏无愆道:“说话,别光傻乐。”
小乞儿道:“这不是在想么——有,没错,是四月十五,那天晚上好大的月亮。”
晏无愆道:“细说说。”
小乞儿道:“下午那俩人一起到的,没胡子那个是太监,尖嗓儿说话;另外一个说话声音慢条斯理的挺好听,看模样打扮是识文断字的相公。”
晏无愆道:“太监长什么样?”
小乞儿道:“八字眉,苦相脸。”
北辰微微颔首。
晏无愆道:“另一个呢?”
小乞儿道:“那个相公背对着俺,没看到脸。看衣裳是鸭蛋青,长衫,腰上系着绦子,南方人打扮,口音也是南方人,四和十不分,管猪叫居。”
九章听他说“管猪叫居”,一乐。
破罐子破摔就这点好,豁出去之后,看什么都可乐。
晏无愆道:“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小乞儿一骨碌爬起来,鬼鬼祟祟瞅了一眼北辰和九章道:“晏爷,那咱们事先说好,您老不能抓俺去过堂,俺在牢里可耽搁不起。”
晏无愆道:“说得好像你挺忙似的——行,当着公子爷的面,这事我能答应你,说吧。”
小乞儿道:“那相公跟那太监说,午时末到萧府后门,有人领你进去。”
北辰站得笔直,攥紧了拳头,低声道:“萧府后门。”
晏无愆道:“他们传递了什么东西不曾?”
小乞儿道:“不知道,没看到。”
晏无愆道:“后面还有话吗?”
小乞儿道:“没有了,哦,还有,太监本来要走,又折回来,跪下道:‘我侄儿才七岁,求先生高抬贵手。’那相公没说话,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晏无愆道:“太监走了,那一位什么时候走的?”
小乞儿道:“那相公耽搁得可就久了,没在这里面,他到院里石桌石凳那边儿干坐了几个时辰,到大月亮出来了,他站起来仰脸看看月亮,这才走了。”
晏无愆道:“看到往哪个方向走了吗?你看见他遇到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没有?”
小乞儿道:“俺懒怠动,没看到那相公往哪走的。人——没什么人,倒是有一条白毛大野狗跟着他,长毛的。”
九章陡然心底一震,张开了嘴,想发声,嗓子却哑了。
北辰亦失声道:“白色长毛的?是狗吗,你确定是狗?”
小乞儿诧异道:“不是狗,还能是啥?——哦,俺知道了!比狗尾巴大得多,是狐狸!白毛狐狸!”
九章心脏狂跳,他伸手按住胸口,转头看向北辰,北辰恰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灼灼相遇。
北辰轻声道:“柳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