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铸、衡之如晤:
二卿于祁川所奏,父皇与孤皆已细阅。夜读信至“婴孩额涂灰烬”处,父皇默然良久,孤亦泪不能忍。
父皇口谕,孤谨录如下:
“朕知矣。边疆之疮,非一日之溃。龙渊、九章所见,乃朕治国二十余年未愈之旧伤。非汝等无能,实朕失德。”
孤之批答如下:
一、案犯处置之法
首恶必诛。私铸坊主谋及军中职级最高者,可就地正法,首级传阅三军。
——旁有紫垣朱批:“选民愤最大者,公开行刑,许百姓观之。”
其余涉案将士,许以戴罪立功——令其率部修建“祁川至泸水”官道,完工之日,罪减三等。所省军饷,半数补偿矿工遗属。
即日起,祁川驻军实行“双簿制”:军需账目,一份报兵部,一份公示于营门。
二、边民急救之策
孤已命太医署选派三名医官、十名医士,携常用药材三百斤,星夜赴祁川。会同绥章学馆医学、工学及后续之农学诸部学士,因地制宜,兼授鱼渔,定救济边民之策。
——紫垣朱批:“从朕内帑支银,勿动户部赈款。”
衡之所问“先惩恶先救命”,答曰:并行。惩恶是为防未来之恶,救命是补过往之缺。二者非次序,乃一体。
巫觋处置,勿驱勿捕。可令医官与其合作,授以简易医理,化“巫”为“医辅”。民间盲信如野草,可疏不可堵。
三、吏治整饬之方
祁川县令、主簿、钱粮师爷等,查实贪墨,按律当斩。然边陲郡县,官吏本稀,若尽数革除,政务恐瘫。
故议:县令等首恶,革职押京,由三司会审。其家产抄没,补偿民生,余者用于建义塾、医坊、贷农具。(账目由衡之主理,长铸监之,每月张榜。)
朔北郡守、通判等,虽失察渎职,然未查得直接贪墨。着降三级留任,戴罪督办赈疫修路,以观后效。
吏部已行文:朔北郡官吏本年考功一律“下下”,三年不迁。空缺官职,由绥章学馆择“通实务、知兵事、耐寒苦”之学士暂代。
——紫垣朱批:“何恕监之。边郡要的是能做事的官,不是会写诗的官。告诉学馆,派些肯踏泥泞、能喝苦水的人来。”
——北辰旁注:“衡之曾言‘病好治,穷怎么治’。今以此试答之:贪官之财,反哺于民,或可疗穷之万一。”
长铸、衡之:孤知你们此刻心境。见民生如沸而自惭,是仁者之心;觉权势如笼而愤怒,是志士之始。然治国非快意恩仇,乃于泥泞中筑路,于黑暗中持烛,路漫漫其修远,唯上下而求索。
父皇昨夜对孤言:“朕这一代,只能止血。真正的疗伤,要交给他们了。”
又及:
孤已令内府赶制棉衣五百件、粮车三十辆发往祁川。不必问来源,但发便是。
再及:
衡之,见你信中“手颤难书”四字,孤心甚痛。医者非神,救不了所有人不是罪过。你能看见他们,记住他们,已是第一步。
长铸,你肩背旧伤逢阴雨必痛,祁川寒重,自己留意。
兄辰手书
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初七
紫垣阅后朱批:可。另:告诉那两个孩子,朕以汝等为傲。
如此又是十余日忙碌。待郑岩、龙渊与九章奉旨处理妥一应账目公文,准备返京之时,已是三月下旬,软风如熏,祁川县城里的杨树和榆树,枝头已经染了新绿。
何恕在芜岭关为三人饯行时,向郑岩道:“铁崖,我把家眷带到祁川县了——离这里说远不远,说近可也不算近,骑马总要走几个时辰,我这里忙极了脱不开身,你帮我回家瞧瞧,安置好了没有。”
郑岩笑道:“修己兄,你这趟搬家搬得彻底,连良臣大哥都带来了,让他老安安生生在老家不好么?何苦折腾到北地边关来陪你受这份冻?”
何恕摇头笑叹一声:“我大哥近年来愈发糊涂了,老变小,如今跟小孩子一样,一言不合说哭就哭说闹就闹,大半夜的穿起甲胄来,嚷嚷着要上战场杀光玄桑狗,全家谁也制不住他,不把他放我眼皮子底下,我终不放心。”
郑岩给何恕斟了杯酒,道:“良臣大哥今年有六十了吧。”
何恕举酒示谢,喟然道:“可不是么,我都五十二了。”他微微苦笑了一下:“十年蹉跎,一朝起复,我不年轻了,没那么多时间可浪费。当年谢文飞经略西境,呕心沥血,从无到有,花了整整的十年光阴;我才干见识远远不及谢公,惟有埋头苦干起码二十年,勉力把边北治理好,以酬陛下知遇之恩。铁崖,我是不打算回去了,将来埋骨的地方,就是这芜岭关。”
南归京城的路上,几场雨下过,空气润泽,飞尘不起,风中飘着野草闲花的清苦香气。
龙渊策马走在九章身边,九章用马鞭轻轻搔了搔他那匹驯顺的枣红马脖子,眼神放空,唇角挂着一丝寂寥的笑意。
枣红马轻轻甩甩耳朵,挨近龙渊的白马,白马抖抖鬃毛,友好地用头蹭了一下它。
九章低声微吟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龙渊道:“在想何老将军?”
九章应了一声。
龙渊回想离开祁川县那天,随郑岩往何府探望何恕之兄何忠何良臣老前辈的情景。老将军伤残在身,疯癫得不认人,见了龙渊却十分高兴,大喊“萧清远!”坚持要与龙渊各驾战船比上一比。龙渊无奈,只得哄着疯疯傻傻的老将军,一番做作终于“落败”,何忠大悦,中午饭都多吃了一碗。
但是,当老将军笑呵呵吃着饭,一眼看见九章的时候,却不知想起了什么,饭碗落了地,放声恸哭,口中颠三倒四只道:“陛下——陛下——您流那么多血——不疼么?我的陛下啊……我那该死的兄弟,他怎么不护卫好您哪……”
他哭嚎着,双膝落了地,没命地伸手去抓九章手腕子,抓了一只还嫌不够,非要两只手腕子一起牢牢地握在那双嶙峋的、老茧密布的手掌里,死死地捏住,差点捏碎了九章的骨头。
九章连声说着好话,微微地哆嗦着,不知是疼还是怕。郑岩和龙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九章从这双铁钳似的大手里救出来。
郑岩道:“外甥似舅,何老将军把你认成陛下了。”
九章搓着手腕子道:“陛下,受过伤?流过很多血?”
龙渊道:“你没见过陛下左臂的伤么?深得很,东溟海战落下的,就是何老将军身负重伤的那场战役。看来老将军是落下心病了。”
九章缓缓地点头,若有所思。
九章还在低吟:“……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若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龙渊把目光从九章下意识地抚着手腕的动作上移开,逼迫自己回想些有趣的事。例如,离开祁川县前,周总镖头羞答答地请郑铁崖为令威镖局题个匾,郑铁崖竟然破天荒一口答应,却懊恼起自己“字不好,给人题匾太丢份”来,还笑嘻嘻地勾肩搭背,当着多少人的面亲口称了周总镖头一声“师弟”。
周总镖头才不管郑铁崖的书法好不好,对着“令威镖局”四个大字和左边落款“铁崖手书”,笑得见牙不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