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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二十章 鸢飞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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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仰头回忆,模糊记得自己与宋惟清说着话直奔包子铺而去,到了便买,立等可取,陈老板笑容可掬捡了包子出来,小伙计接钱打包递上,似乎前面没人。

宋惟清也在苦思冥想,陡然恍悟,伸手一击公案道:“陈阿福,松顺,你们且想一想,在本官二人到来之前,是不是有个戴斗笠的人刚刚买了东西离去?”

陈老板直着眼睛想了许久道:“有,有有!也是买包子,戴斗笠,穿蓝布褂子!”

小顺子哆嗦道:“穿官靴——那个客官挺难说话的,嫌小人手不干净,伸手到包纸叠里摸来摸去,亲手挑了一张,叫小人给包起来。——小人还想,您老就买一个包子还包什么呀……”

来不及缉拿人犯,上宪就到了。

苍梧道布政使杜望津的官船抵达葛藤县官码头时,县衙竟无一人迎接。郡守田弘业当场便要发作起来,反倒是杜望津止了他,道“朝廷钦差在此,非比寻常,必有缘故,不要苛责”。待走到县衙,众口沸腾,方听说半个时辰前,这小小的葛藤县刚刚出了谋杀钦差的泼天大案,县太爷正在公堂上审犯人。

杜望津一惊,与田弘业面面相觑。

九章与龙渊皆换了巡按使官服,绛袍银带,外罩绣了巡按使徽记的玄色半臂。九章仍眼覆纱布,坐在椅上,龙渊手扶椅背站在他身后。宋惟清穿着七品县令官服,侍立在侧。

杜望津进门时目光在九章纱布上停了一瞬,随即堆起忧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狂徒敢对天子钦差下手——这已非寻常刑案,实是藐视天威、动摇国本!田郡守!”他转向田弘业,声色俱厉:“三日!缉不到凶徒,你这官帽也不必戴了!”

田弘业喏喏连声。

杜望津又对九章叹道:“谢侍读……”随即改口:“谢巡按使!老夫在船上便听闻,你为救疫民,亲赴险地,竟至双目染疾——当年令尊谢文飞公在南郡救疫,百日不离疫棚;今有贤嗣承此风骨,实乃苍梧百姓之福,朝廷社稷之幸!”

龙渊眼看着这位杜大人言至此处,以袖拭眼角,作情真意切状。不禁微微扬了扬眉,暗地里羡慕起九章此刻目不视物来。

九章上半张脸被纱布遮着看不出表情,下半张脸看上去情绪稳定,保持着彬彬有礼的风度。

杜望津情真意切地续道:“只是……谢巡按使目疾未愈,萧副使又刚遭凶险,是否需暂返京城调养?救灾诸事,交由我等地方官员办理便是。此地瘴疠之地,万一有失,老夫如何向陛下交代?”

九章始终端坐,待堂中稍静,方开口道:“杜方伯,下官目疾不妨议事。萧副使已验过葛藤县防疫诸事,有数端亟待推行,需道、郡、县三级协力。”

九章款款道来。他今日所议之事,皆与龙渊事先商量过,大抵有四:一、请杜布政使行文各郡,仿南郡景和四年旧例,设“苍梧道常备防疫医局”;二、请协调苍梧驻军都督府,订立“灾变应急策应章程”;三、三日后,巡视河工,亲勘凤鸣泽三处决口;四、当务之急,请签发钧令,即日起彻查全道药材行市,凡囤积居奇、官商勾结者,一律收监,官员停职待参。

杜望津肃然起身,拱手:

“谢巡按使句句切中要害!老夫这就回衙,召集藩、臬二司并各郡守,三日内必拿出章程!至于药材清查——”

他咬牙,作痛心状:“老夫失察,竟容蠹虫横行至此!田郡守,着你亲自督办,凡有阻挠办案者,无论何人,先褫官服!”

龙渊走到九章身侧,低声道:“句句漂亮,字字空文——口惠而实不至。”

九章抬手轻触眼前纱布,嘴角掠过一丝讽意:

“他怕的不是疫病,不是河决,他怕的是‘谢文飞之子’和‘萧清远之子’死在苍梧,他无法向紫微殿交代。”

堂外,暮色渐沉,官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杂乱远去,像一场匆忙收场的戏。

宋惟清从门口探头进来,颇有几分惊喜地道:“衡之兄,你好大面子!你看这是谁来了?”

九章失笑道:“问渠兄,你叫小弟此刻拿什么看?”

紧接着他便不用看了,因为左右各有一人抢上来,齐齐各抓住他一只手,惊呼道:“衡之!”“谢侍读……你……”

九章听出来,左边是工部侍郎李嗣芳,右边是太医署太医张辨微。李侍郎才叫了一声“衡之”,便呼吸不畅,不再出声。张太医却絮絮聒聒慌慌忙忙地道:“难怪我师父说这场疫病利害,专闹眼睛,叫我把各色治眼疾的药物备全了带来。我还想着,大疫当前先保住命啊,眼疾有什么要紧?没成想,十几天不见,你先成了这模样!”

九章笑着狠狠反握了二人的手一下,冲张太医道:“执一兄,我这模样怎么啦!岂不闻‘眼不见心不烦’乎?外面那滩浑水我是看不见了,你放心,心里面我还门儿清!”

他觉出有一双手在拆他眼睛上的纱布,不是龙渊。拆了纱布,这双手按在他眼皮上,轻轻按了一圈,一个苍老而中气悠长的声音道:“谢公子,你把眼睛睁开,让老朽看一看。”

九章依言睁眼,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看不清面目,似乎须发皆白。

张太医在旁边急切道:“师父,怎样?能治不?”

苍老的声音道:“能,能——唉,比当年文飞公的情况还重些,但老朽这次总算是有备而来,断断不会再失手了。”

九章听见龙渊双膝落地的声音。

龙渊哽咽道:“窦老,一切拜托。”

九章吃了一惊,什么?是景和十五年致休的杏坛圣手,太医署前太医令窦德安么?

九章坐在窦太医对面,眼眶上密密麻麻扎了一圈金针。

张辨微凑得太近,呼吸几乎喷在九章脸上,声音近在耳边,因此显得异常大:“师父,此处经络过密,这么下针,不会把他扎面瘫了吧?”

窦太医道:“你再聒噪,害我手抖,我便先一针把你扎成个哑巴。——看着学着就行了,老实闭上嘴,别问!”

张辨微悻悻地道:“……哦。”

九章不禁笑起来。

窦太医捻着针,却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九章想问,一时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检索过太医署档案,知道景和四年那场南郡大疫,带队驰援的两位医者,一正一副,正者谢翊,副者即是窦德安。亦知道景和十五年二月底,时任太医令的窦德安随陛下远赴西境玉山绥章学馆,三月归来,官职即遭罢免,一代医国圣手,从此闲云野鹤。

九章嗫嚅了一下,终于道:“窦老,太医署旧档载,您与先父曾在南郡并肩百日……不知先父当年,是何等风范?”

窦太医稳稳地捻着针,不时提落调整,道:“咳,是了,令尊文飞公去世时,公子还年幼,想必对令尊的音容笑貌,记得不真了。”

九章闭着眼,破罐子破摔道:“九章未曾见过先父。”

他不用看,光听声音也知道张辨微在拼命冲他师父打手势。

窦太医默然片刻,道:“公子这双眼睛酷似令尊,眼角眉梢,长得跟文飞公一模一样。老朽为你父子二人先后施过针,错不了。”

室内寂静了一会儿,九章感觉到窦太医用左手施针时,似乎不太灵便,无名指时时落在脸上,有几分僵硬。他想,老先生毕竟年事已高。

龙渊在旁边轻轻问了一句:“窦老,您的左手小指……”

窦太医淡淡道:“剁了。”

龙渊发出了一声抽气音,明显没敢再问下去。

窦太医自言自语似的道:“你问为什么啊?——景和十五年秋天,老朽给令尊镇国公——那时候是定远侯萧将军登门看诊,不但没治好,反添了他的心病。后来令尊青年殉国,老朽觉得万分对不起他,就剁个指头,偿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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