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五月到六月)
绛京救援车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顶着泥石流翻越大虞山,蹚着横流的洪水过了凤鸣泽和碧罗江,抵达灾区的时候,比九章和龙渊晚了十天,终究还是到了。北辰遣人追着送来的天子尚方剑、正式的吏部官面照会文书,也跟着齐齐整整的人马大队一起送达。
此前一日,从南郡紧急调拨来的粮食船也逆流而上,先后抵达了蔚林、珠浦二郡的沿江各镇码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龙渊与葛藤县令宋惟清一壁厢放粮发药,一壁厢忙着布置以工代赈,整顿人手清淤、修路、重建房屋、加固堤坝,也忙了个脚打后脑勺。
宋惟清心悦诚服挑起拇指道:“长铸兄,放眼当世京华贵胄,像你和衡之兄这样的人物,只怕是绝无仅有了——哎长铸兄,虽说你是将门出身,可你这体魄也实在好得出奇?疫区进进出出无数次,不中招不发热,竟连个喷嚏都不打!”
宋惟清是轻症,前几日也红着眼淌着鼻涕,笑言“轻伤不下火线”,干活毫不含糊。龙渊颇敬重他,两人日渐熟络,遂免了“大人”“下官”那一套,径以表字相称。
龙渊笑道:“天生的跟瘟神爷没有缘法,或许就该吃救疫这碗饭?”
二人均惦记着已经接到消息,今日苍梧道布政使杜大人即将伴送绛京车队亲赴葛藤县,蔚林郡的田郡守以下免不了也要赶来相陪,早饭也来不及好生吃。龙渊便掏钱在县衙对面的包子铺买了包子,硬塞了宋惟清几个,自己一边咀嚼,一边盘算着今日要见的人要议的事,揣着油纸包折回来找九章。
刚走了十几丈,迎面遇见了沈俊杰。
沈俊杰见了龙渊,打了个招呼,先是一怔,随即惊慌失措大喊道:“二公子!——你、你怎么了?”
龙渊莫名其妙看他:“我怎……什么?”
随即他就明白了过来。一低头,一道乌黑的鼻血直淌下来。他抹了一把,越抹越多。
龙渊捏住鼻子呜噜呜噜地道:“天热,上火。”
沈俊杰一把攥住龙渊肩膀,脸色煞白,张大嘴巴盯着他看,转瞬惨叫一声,拉着他便往回跑。
龙渊被他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但当他发现自己不止流鼻血,耳朵里也开始往外冒血时,才意识到,情况好像没那么简单。
——我终于得罪了瘟神爷,中疫了?龙渊后知后觉地想。不对,别人中疫都是发热、双眼赤红、胸口发堵,怎么到我这里却变成了七窍流血?
沈俊杰刹住脚,试图把龙渊背起来,抖着声音喊着问:“二公子,你感觉怎样?——坚持住啊!二公子!属下这就带你去找谢大人救命!”
龙渊把他的手扒拉开,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开始淌血的眼角,又掏了下右耳洞,皱眉盯着沾血的手指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把目光移到左手提着的那袋包子上。
龙渊陡然跌脚大叫一声:“不好!”
他把沈俊杰掰转了半个身,语无伦次道:“快快快!官码头方向!包子!宋大人!”
沈俊杰一边奉命拔脚飞奔,一边扭头看他。
龙渊跺着脚喊出一句整话:“把宋大人的包子抢下来!千万别让他进嘴!”
龙渊坐在九章面前,用纸堵着鼻孔,伸手让他把脉。
近卫小郑用脚开门,咬牙切齿地端出去一脸盆血水。
院落里还有四个近卫站着,怒目圆睁,一个包子铺老板和一个伙计在地上跪着,瑟瑟发抖。
沈俊杰拉着宋惟清进来,宋惟清捂着嘴,嘴角有血。
龙渊扭头看他,苦笑道:“问渠兄,晚了一步,你也中毒了?”
宋惟清摇头。
沈俊杰呼哧带喘,歉然道:“没有,宋大人正准备把包子往嘴里塞,我一脚给踢下来了,误伤了大人一颗牙。”
九章放开龙渊手腕,道:“还好,事不大。”
龙渊道:“我也觉得应该是死不了。”
九章摸索着袖口,掏出十几颗药丸,挨个闻了一遍又收回去,道:“你自己去军医那里讨点绿豆金银花解毒汤药喝一喝,我怕万一摸不准给你吃错了药,药性可能比毒性还大。”
沈俊杰心有余悸:“还好不是剧毒?”
九章道:“砒霜,可能还兑了断肠草。”
宋惟清和沈俊杰相顾失色。
十几个军医、县衙老刑名、医官、仵作轮番鉴定了一圈,九章说得一点都不错,是提纯过的砒霜和断肠草粉末,致死剂量。包子里没毒,毒下在裹包子的油纸上。
宋惟清坐在公案主审位上,官服整肃,嘴角微肿。
龙渊坐在公案旁边,换了身干净外袍,鼻下塞着棉球。
宋惟清惊堂木一拍,怒不可遏:“把人犯陈阿福、松顺带上堂来!”
左右衙役敲起水火棒,包子铺老板和小伙计被几个衙役连踹带拖押解上来,瘫跪在地。
龙渊看着瑟瑟发抖的包子铺的陈老板,苦笑一下:此人必不是正犯,人家在县衙对门卖包子卖了快三十年,卖得好好的,没事儿谋杀钦差做什么。
他又把目光投向小伙计松顺,才十二三岁的小孩儿,跪在那里抖得快散架,满公堂一股尿味,更不像了。
方才龙渊发觉中了毒,没进屋,第一时间折回县衙正门口,叫上衙役,当场查封了包子铺。正在热火朝天起蒸笼取包子的陈老板一抬头,骤然见刚才买包子的官爷去而复返,七窍流血状,惊吓得一趔趄,差点一屁股坐进粥桶里。所幸天色尚早,买过包子的顾客稀稀拉拉没几个,派衙役挨家挨户访查,除了龙渊,竟别无一人中招。
龙渊当时便想,这就不难查了。
宋惟清喝道:“陈阿福,何人指使你投毒谋杀朝廷命官?从实招来,免收皮肉之苦!”
陈老板呼天抢地喊起冤来。
据陈老板供述,包子铺是夫妻店,包子馅是老伴儿昨晚调的,包子皮是陈老板本人现擀现包,现上锅蒸。铺子只有巴掌大的门脸,只雇了松顺这么个半大孩子做伙计,给陈老板打下手,裹包纸、收铜钱。宋惟清已命人验了包子铺的油纸,一叠还剩三十余张,张张无毒,单单龙渊手里那张沾了毒。
龙渊寻思,这毒是怎么下的呢?
宋惟清也踌躇道:“松顺,你给堂上这位客官裹包子之时,可觉得包纸有何异样么?”
伙计小顺子趴在地上两股战战,颠三倒四地表达了一个意思——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龙渊觉得有人轻轻拉他袖子,回头看,见是九章。
九章眼上仍裹着纱布,口鼻用面巾遮得严严实实,手握竹杖,站在屏风后。
龙渊伸手搀他:“过来坐。”
九章夺手道:“别,这里有没中过疫的囫囵人,靠太近传染他们就不妙了。——我刚才在这里听着,想起一事:你今早买包子时,前面可有人排队?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