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七月初十)
九章袖着针筒,沿着朱墙黛瓦的宫道,闲步往太医署的方向溜达。
自从六月下旬打苍梧道救灾回来后,九章和龙渊骤然间闲了下来——回来在紫微殿御书房叩见陛下,交代完公事,紫垣伸手,一手一个把他俩逮到身边,眯着眼仔细从头到脚检查过两人完好,才松开攥得紧紧的手,吩咐“给假两月——去告诉你们北辰哥,入秋前不许再给你们派差”。
因此九章现在闲得有些百爪挠心。今日一早起来,想着还是去太医署找张辨微讨教讨教针灸,便袖了针筒溜达过来。刚一迈进太医署的朱漆大门,再熟悉不过的药材苦香味迎面扑来,九章竟有几分神清气爽之感。
除了张辨微等几个年轻御医,如今太医署上下只怕全拿九章当烫手山芋看待。返京那天,回了东宫,一口无明业火憋足了半年的九章便约上龙渊,专程前往太医署寻衅。
那日,九章出了东宫门,折向北。龙渊追上,问:“去哪里?”
九章笑道:“去太医署找凌太医复个诊,问问他我的心疾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死。”
龙渊道:“别拆太医署,至少别拆太狠,可以吗?”
九章道:“那就看他懂事不懂事、改口不改口了。”
九章进了太医署正堂,点名请正六品医丞、御前脉案供奉凌谨凌太医给自己诊脉,语气特别客气,但龙渊觉得面前这兄弟随时可能现原形。
凌太医小跑着出来,手按头上乌纱帽,一头汗。手指在九章左右手寸关尺上轮流诊了几遍,头上汗更多了。
九章笑吟吟道:“凌太医觉得下官是不是无大碍了?”
凌太医道:“无大碍,无大碍。”
九章道:“去年四月底,好像也是您说的,我得了绝症,没几天活头了?”
凌太医嗫嚅道:“那时……也确实是真的,大人当时肝阳上亢,阴血亏损,兼有阴盛阳亢之象,证先天心肾不交;脉来缓弱,一悉七至,证气血不行,脏器衰微;且右寸现鱼翔危相……”
九章道:“所以按理说我现在应该是个鬼。”
凌太医咽了口唾沫,默默点头。
九章道:“现在凌太医您也看到了,纯粹就是个误诊,您得到太子面前帮下官分说清楚,承认您当时走眼了。——您别皱眉头,我知道这有伤您京城脉案圣手的名头,可您也替下官想想,这一纸误诊,我好不容易赚到的仕途前程可就没了。”
凌太医纠结。
九章从袖间拔出金匕首,插在凌太医面前的桌子上。
凌太医颤抖着道:“我承认,我承认。”
龙渊用手按着额头道:“衡之,差不多行了,啊?”
东宫明德殿,龙渊站在旁边,看北辰收到凌太医痛哭流涕的认错书后,沉吟了一会,命内侍传话:“叫造办处给太医署换张桌子。——成何体统!”
九章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走,一路友好地冲慌忙侧身避让的年轻太医和学徒点头打招呼。尚未进正堂,却迎面遇到了张辨微,九章忙叫道:“执一兄!”
张太医提着药箱,正沿着石阶往下走,旁边还陪着太庙的执事太监姜公公。见九章迎面走来,张太医也颇高兴,叫了一声“衡之兄”,道:“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太庙给舒公公针灸,打算试试上回你说的涤痰通窍的法子,衡之兄要不要同去?”
九章道:“甚好,正好见识执一兄治痰症的施针用灸手段。”便代提了药箱,伸手一让,请张太医先行,自己跟在后面。
姜公公毕恭毕敬跟着,缩了缩脖子,堆笑道:“哎哟,谢侍读!这可巧了不是?”他眼神飞快一扫九章手中药箱,道:“谢侍读,您……还懂医道?真是博学多才!”
张太医笑道:“他不但懂医道,而且胆大心细,有他在,治舒公公的老毛病便更多了三分把握。”
太庙之内,庭院寂寂,古柏森森,七月的暑热天气仿佛也被挡在了大门外。姜公公在前引路,三人绕过正殿,向左转向西跨院,刚刚迈进门槛,只听得一个颤巍巍的声气喊道:“……汤圆儿!豆皮儿!菜包!小煎饼果子!”
张太医道:“嘿,老人家一早上起来胃口不错的样子。”
姜公公扬声应道:“嗳,我的老祖宗,来啦来啦!”转向张太医和九章苦笑道:“您以为是点菜呀?是点名呢,那些位都是过去在舒公公手底下学过艺的徒弟,像如今的内侍长汤公公,舒公公逮着人家还是老不客气地叫小名……”
九章笑道:“一日为师终身是父,叫得着。”
屋里老太监的声音带了点暴躁和不耐烦:“小烧卖!小姜汁儿!你俩给我过来,瞅瞅陛下这龙袍,你俩到底是怎么熨的,都摺啦!”
姜公公一迭声应着快步往里走,苦笑道:“难得这次叫我叫对了。”
西跨院正屋,过去贴身服侍陛下的老内侍长舒白石舒公公穿戴得齐整干净,拿着一柄犀角拂尘,坐在床边上,手里正拈着蚊帐生气。一闪眼看见三人进来,愣愣地松手放下了蚊帐,眼睛直勾勾地瞅着九章,一张橘子皮似的老脸上渐渐地绽开一朵花。
他咧开嘴,笑呵呵地招手叫九章过来,一边侧身向床里摸来摸去。
九章笑着趋前几步,躬身拱手道:“舒公公,您老……”
一言未了,九章手里被舒公公塞了满满的一把花生仁。
舒公公用两只抖抖的老手捧着九章的手,口里嘘着气,替他吹着花生仁上碎碎的红皮,一边道:“垣哥儿,今儿个不上学堂呀?”
九章下意识地屏了息,慢慢地蹲下,带笑答应道:“……嗯,今日放假。”这是他第二次被认成舅舅紫垣,倒不惊讶,只是见老太监如此,他鼻子有点发酸。
张太医笑道:“衡之,公公这是把你认成哪个圆哥儿了——唔?!”他被姜公公一把捂住了嘴。
姜公公悄声道:“说不得说不得,那是圣讳。”
张太医打开随身药箱,拿出艾灸用的艾条来,打着火石,慢慢地烧着,口中笑道:“舒公公,我是太医署的小张,两天前来过的,您老可认识我?我来给您老做个艾灸,再让您面前这位谢侍读给您针灸一下啊。”
舒公公瞧瞧他又瞧瞧九章,笑呵呵地道:“好!好!”
九章顺势抽出手,给颤巍巍捧着自己手不肯放的老太监把脉毕,从袖中取出黑檀木针筒,眼望张太医征询道:“百会、神庭、风池、太阳,——或可再取神门、内关二穴?”见张太医点头,九章便取了银针,为舒公公认穴施针。
姜公公递了坐墩,九章坐下,低头下针。忽听舒公公疑疑惑惑地叫了一声“翊哥儿”,九章微微诧异抬头,正对上那双混浊而慈蔼的老眼。
舒公公看着他持针的手,咕咕哝哝地笑道:“咳,老糊涂啦,把翊哥儿,当成垣哥儿啦!——翊哥儿,你不是出远门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九章垂目,轻轻地捻着针,不说话。
舒公公见他不说话,着了慌,追问道:“这一回——可不走了吧!”
九章捻着针低声道:“不走了,不走了,您老放心。”
舒公公放了心,松弛下来,呵呵地连声笑着。
张太医过来给舒公公艾灸,灸足三里、气海、关元三处,艾绒徐徐腾起一缕青烟。他一边手法娴熟地移动着艾条,一边笑道:“痰症老人家往往不记近事记远事,近事都糊成一团了,反而越是日久年深的旧事,记得越清楚。”
姜公公拍了一巴掌道:“您说的可太对了,老人家就爱提三四十年前的事儿,陛下小时候啦,靖王爷、镇国公小时候啦,说起来高兴着呢……”
九章捻着针,轻柔提落着,温声道:“公公,您给我说说,您带大的翊哥儿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张太医挠了下耳朵,看着九章道:“不犯忌讳吧?”
九章道:“那是我父亲,有什么可忌讳的,哄老人家个高兴嘛。”
张太医迟迟疑疑地“哦”了一声,继续艾灸。
九章听北辰说过,永昌宫变之时,舒公公就随过世宗爷的驾。世宗爷从着火的屋里把知微公主的一岁幼儿揣在怀里抱出来,当时还叫做“小石头”的舒公公年纪不过二十来岁,在御花园做洒扫内侍,被世宗爷招呼着,跟着冒烟突火、舍生忘死地往前冲。因着这份功劳,世宗爷登基后,小石头便留在了王皇后的昭阳宫,成了帝后养子谢翊的贴身近侍。
舒公公看着九章的手,恍恍惚惚道:“小手……翊哥儿的小手,也就这么大……攥着垣哥儿的两只小手……”
九章微笑道:“那时候,是多大?”
舒公公道:“翊哥儿三岁,垣哥儿才一岁,小着呢……两个小雪团子似的小人儿……翊哥儿牵着垣哥儿。”
九章捻针,温和道:“翊哥儿牵着垣哥儿?”
舒公公道:“学走路……翊哥儿自己还踉跄呢,倒退着走……垣哥儿‘啪嗒’摔了,把翊哥儿也拽倒……俩小人儿在大红锦垫上滚作一团,咯咯笑……皇后娘娘也笑,嬷嬷们也笑……”
张太医笑道:“小儿学步最是可爱。”
姜汁儿亦笑道:“公公就爱絮叨这些……”
九章问道:“两个孩子,哪个好带,哪个难伺候些?——嗯,我猜一定是翊哥儿难伺候。”
舒公公呵呵笑道:“你猜错啦!”
老人凝视着脑海中残破的记忆娓娓道来,像在打捞失落在百年古井中的遗珍。那一双早已失了神采的昏花老眼,朦朦胧胧地闪着光,时时带着微笑的神情。
他道,垣哥儿刚生出来的时候啊,皇后娘娘不年轻啦,小小的孩儿,裹在玉白色小包被里,在摇篮里细声细气地哭,像小猫儿似的。娘娘叫嬷嬷把翊哥儿带来瞧瞧,翊哥儿趴在摇篮边上看,一个劲地嚷:“好小啊,他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