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公公眯着眼睛笑:“俞家的孩儿生下来,那眼睛啊,都像黑葡萄似的。”
九章眼前掠过那双杏子眼——自己的,龙渊的,北辰的,姨母和母亲的,还有陛下舅舅的……以及那世系图上飘摇向无尽远处的那双眼,寥寥几笔,神采毕现。无数双眼睛叠映在一起,化作老人口中述说着的一场旧梦。
舒公公道:“你们都想不到吧?打小的时候,是翊哥儿壮实好带,垣哥儿却先天又小又弱,吃药比吃奶多。”
张太医感叹道:“想不到,真想不到。”
舒公公道:“垣哥儿七岁上出了疹子,把孩子痒的啊!一双小手又抓又挠,怎么哄都哄不住。”
张太医道:“那可不能挠,挠坏了要落疤的。”
舒公公道:“是嘛,翊哥儿就有招治他。他用纱布捆了垣哥儿的手,一手控住垣哥儿双手腕,一手拿着本书,盘腿跟他面对面坐在床上,念《山海经》。”
老人说着的时候,用手比了个抓住九章手腕的模样,呵呵地笑。
九章笑道:“公公多讲点,我爱听。”
舒公公道:“后来啊,萧家的晨钟少爷进了东宫——嘿,那孩子可是头小倔驴子!闹腾着呢!我的小垣哥儿成天跟着他疯跑疯玩,爬树上房,身体可是一天比一天壮健了。”
老人两眼放空,嘴角含笑,沉入了另一段回忆。
他说,那时候,杨妃娘娘盛宠,肚里怀上了双胎,太医署和钦天监都说是双男胎。皇后娘娘就领了海疆萧家的没娘孩儿晨钟进宫,当义子养活。——翊哥儿、垣哥儿带着晨钟小少爷,三个孩子就商量着,要在御花园桃花树下拜把子。
九章问:“谁的主意?”
舒公公笑道:“那还用说?肯定是垣哥儿的主意呀。”
老人道,那时候,垣哥儿说,拜把子要有香、有酒、有三牲。他自己溜进娘娘的小佛堂偷了三炷香,晨钟少爷没多久也顺顺当当从御膳房偷了猪头肉回来。
还缺酒。翊哥儿一挽袖子说,这好办。他也摸进御膳房,不一会儿就拎了一坛子酒回来,打开泥封,嚯,一股葱姜蒜的味儿直冲鼻子——您猜怎么着,这孩子从御膳房拎了坛做红烧肉的料酒回来!
听舒公公绘声绘色地连讲带比划,张太医和九章笑得打跌。
九章抹着笑泪问道:“那后来呢?怎么办了?”
舒公公道:“垣哥儿就仰着脸瞅我——杏子眼忽闪忽闪的。他这么一瞅我,我就没办法啦,偷偷拿体己钱出来,去宫外的酒铺给他们仨买了一坛顶好的状元红。”
艾绒的青烟袅袅上升,老人惬意地闭着眼。九章在给他头皮颞颥处密密地扎着梅花针阵,开窍醒脑。
舒公公的话越来越稠。他说,我再给你们讲讲晨钟少爷惹出来的乱子——三个孩子里,顶数他皮。
舒公公娓娓道来另一个故事。那一日,晨钟少爷闯祸,追着世宗爷养的那只狮子猫满书房上蹿下跳,砸了老皇爷最心爱的钧窑笔洗。笔洗咣当一声落地,摔成十几片。晨钟少爷吓呆啦,翊哥儿当时就要去替他顶包认账,垣哥儿却拉着他不让去,叫我偷偷弄来糯米浆,小哥仨趴在地上,把瓷片拼齐粘好。垣哥儿还问翊哥儿,怎么给粘好的笔洗做个旧?翊哥儿摇头说这怎么可能瞒得过陛下?垣哥儿诡诡秘秘一笑,把笔洗放回多宝架上。过了一会儿,世宗爷刚一进门,垣哥儿早就埋伏好啦,抱着猫往笔洗上一扔,笔洗哗啦一声又砸下来。世宗爷大喝一声:“垣儿!又是你!”……
九章笑问:“那后来呢?世宗爷真信了是猫碰的吗?罚了陛下没有?”
舒公公道:“信啦!老皇爷指着垣哥儿鼻子骂了一顿‘顽皮’,罚抄了十遍《大学》,也就完啦!”
九章一边行针一边忍笑道:“还有没有?再说一个。”
舒公公眯着眼道:“那就再说一个,更离谱的乱子。”
他说,那一日,垣哥儿跟晨钟少爷在太液池里玩船,莲花莲叶铺天盖地,绿汪汪的一片。两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哟,皮起来,狗都嫌。
九章问:“有多皮?”
舒公公道:“他俩晃船!故意把船弄得来回晃,翊哥儿抱着一堆书从桥上过,一看就急了:骂他俩‘作死呢!快停下!’那俩活宝不但不听,还嘻嘻哈哈越晃越厉害,还装模作样乱叫‘啊呀!要翻船啦!’……”
张太医笑道:“翻了没?”
舒公公道:“船是没有翻,可翊哥儿一着急,扔下书,扑过去抓,扑通一声,就从桥上掉到水里啦!——翊哥儿可不会水,眼看着就咕嘟咕嘟往下沉哪!”
张太医道:“哎哟!可危险!”
舒公公摆手道:“晨钟少爷水性好哇,跟条鱼似的,从船上站起来嗖的一声就钻进水里了,一眨眼工夫就捞起了翊哥儿。——最绝的是垣哥儿,急着拿桨捞人,可他不太会划船,手忙脚乱,船在水里滴溜溜直打转。一桨拍在晨钟少爷脑门上!得,刚露头又被拍下去了!半天才扑腾上来。晨钟少爷气得嗷嗷直骂:‘二哥!殿下!——离我远点儿!没淹死也让你打死了’……”
九章在起针,一边听一边笑个不停,怕手抖扎疼了舒公公,停了手,笑得直噎气。
张太医和姜公公也捂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
可是舒公公却忽然不笑了,直盯盯地看着面前的虚空,昏花老眼里,似乎有一层水光慢慢地往上浮。
“翊哥儿要走那天……行李都装车了,垣哥儿冲出来,一把拽住缰绳。”
“他不哭不闹,就盯着翊哥儿。”
“翊哥儿不说话,只伸手去掰他手指……一根,两根……掰开了,手心全是缰绳勒出的血印子。”
“车动了……垣哥儿突然抓起路边石头砸过去,砸在车厢上,‘咚’一声闷响……他吼着说:‘滚!滚远点!一辈子别回来!’”
“翊哥儿在车里……我瞥见他手指掐着自己掌心,掐得发白,可到底也没回头……”
舒公公重复着呢喃道:“到底……也没回头……”
大滴眼泪顺着老太监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流进嘴里,又顺着歪扭的、张开的嘴角流到下颌上。随即他毫无预兆地大声抽噎起来。
房间陡然陷入静默。
姜公公吓得脸发白,想去安抚又不敢,只能扭头看着九章。
张太医不知所措,目光跟九章一对,有些慌张地示意九章赶紧起针。
九章的手也有点僵,一边匆忙起着针,一边低声向姜公公道:“用热毛巾给他擦擦脸,喂点温水。”
老人的抽噎渐渐止住了,双眼发直,沉浸在悲伤的往事中。
九章把银针擦净,一根根放回针筒。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口有一道人影一飘,随即熟悉的带笑声音响起来:“衡之?——你在这里,让我好找。”是龙渊。
舒公公茫然地转头看着他,迟钝地道:“翊哥儿?……翊哥儿,你回来了……”
他看看九章,又看看龙渊,糊涂而欢喜地点着头,“……一个垣哥儿,一个翊哥儿……兄弟俩总算……又凑一块儿了……”
姜公公忙道:“公公,这是萧侍读!镇国公……您从小带大的晨钟少爷家的公子!”
龙渊怔了一下,带笑一躬身,道:“舒爷爷,我是萧晨钟家的老二,我叫萧龙渊。”
舒公公频频点头,道:“对,对,我记起来了……你姓萧,东宫侍读么,你是萧承志将军的公子晨钟少爷……”
九章轻声向龙渊道:“叫你什么你就答应什么,哄老爷子个高兴。”
龙渊一愕,忙应道:“嗳!是,没错,我在这儿呢!”
舒公公上下打量着龙渊,讶然道:“晨钟少爷,你……这一转眼儿,你怎么就……长这么高了?你几岁了呀?我怎么记得,你去年才六岁?”
龙渊哭笑不得道:“舒爷爷,我十六啦!”
舒公公又是频频点头:“哦,哦,我老啦,记性不中用啦……”
他颤巍巍地伸手摸自己白发,喃喃自语:“都白了……翊哥儿走的时候,我才几根白头发……一晃眼……小石头变成老石头啦……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张太医已经收拾好药箱,九章清点好银针,准备出门。
舒公公靠在床铺上坐着,看着九章收拾针具,含混地道:“要走了吗?……下次……还来看我这老石头吗?”
九章俯身道:“公公不嫌我烦,我就天天来。”
舒公公咧开歪扭的嘴巴笑,挥手道:“不成……垣哥儿忙得紧……国家大事……忙……”
姜公公送出门,九章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垂暮的老太监裹着薄被坐在床上,看着虚空兀自微笑。
他轻轻地对着虚空道:“都走了……都走了……就剩我了……”
(第三部《浮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