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二)
耿如松从院角阴影中踱出,步伐稳如量尺,脸上挂着一层薄冰似的冷冷淡淡的客气。
他站在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审视九章和赵书办。
九章本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青砖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袍角上沾的灰,脑子飞速开转,筹谋脱身之策。
他早就听晏无愆叹着气说过,这位丁忧的铁面侍郎耿大人快回来了,日子又要难过了。
九章当时还笑问:这位大人很不好惹?
晏无愆鼻子出气,怨怼地横了他一眼。
耿如松却并不给他筹谋的时间,手指已如铁钳般扣住九章右前臂,斜瞥着他,带着三分凉笑道:“巧了,下官也有案子要办,谢大人既同有刑部公务在身,不妨随下官回刑部衙门,下官备茶与谢大人细细参详。请——”嘴里说得轻巧,手上力道渐重,“请”得毫无转圜余地。
九章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放开嗓子喊救命。
礼部和刑部相去不远,只隔着一条朱雀大街,礼部在东,刑部在西,斜对门。可是九章被耿如松看似亲切实为胁迫地“把臂”出门,走的不是前门是后门。
见九章眼神飘向前门,耿如松还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哦,陆侍卫在前头站岗呢,不好打扰。咱们走后门,清静。”
两人相距半步一前一后穿过巷子,从北边的户部和吏部衙门侧面绕过来,过街又穿对面巷子,经过兵部衙门背后,一头扎进刑部。
九章被耿如松脚不点地拖着走,眼看刑部后门就在眼前,只好横下一条心,准备受大刑。
九章左手没被控制住,用食指中指在袖中摸索着捻了颗药丸,借着道路拐弯,趁耿如松不备,转头塞进嘴里——麻痹痛觉的,他想着,过一会严刑拷打的时候也差不多该起效了。
结果耿如松根本不打他。到了刑部值房,耿如松放开九章的手,换了一张客气面孔,邀九章入座,春风满面地招呼书办沏茶。
书办拎了斗大的黑铁皮茶壶过来,耿如松瞟了一眼,点点头,向九章笑道:“谢大人,请。刑部别的没有,茶水管够。”
又浓又热的酽茶水咕嘟嘟地从茶壶嘴里倒出来,稀里哗啦地注满了茶盏。九章看着那茶盏,比拳头大一圈,釉面上绘着大朵牡丹花。
耿如松亲手斟茶,推到九章面前。
“来,尝尝。算不得什么好茶,但劲儿大,解渴。”
九章拱手谢过,抿了一口。耿侍郎没谦虚,实在算不得什么好茶——煮得用力过度,茶汤半褐不黄,味道颇涩口。
茶过一巡,两人各揣心机,按下正事不表,且说闲话。
耿如松自己只碰了碰杯沿,语气平淡如聊家常道:“谢大人平时来刑部来得少,是嫌这衙门里尽是粗人,板子打得血肉横飞,比不得礼部那边吟风弄月吧?也难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像谢大人这样的清贵年少,自然跟那帮风流才子更处得来。”
九章猜着耿如松这话头的意思,只得含糊笑道:“各个衙门有各个衙门的风骨,下官……”
耿如松提壶给九章添了一丝儿热水,含笑截了话头道:“下官礼部大门进来,穿过正堂往后走,先拜会了温大人和崔大人,两位大人正拿着诗本子吟哦,见下官进来还非拉着奇文共欣赏——折磨死下官!”
九章一笑,心下稍放松了些许。
耿如松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道:“谢大人晓得,下官寒门出身,肚子里向来没几滴风花雪月,才子们的事儿,下官也不懂,想着得闲找个明白人请教请教,就借了诗本子,叫书办誊录了一份,其中有几首诗不太好懂,谢大人指点一二?”说着拈笔潦草写了个条子,扬声道:“孙书办!去架阁库,把这本文卷给我找来!”
九章听他说“诗本子”,又说“架阁库文卷”,便知其中必有玄虚,只饮茶不语。
茶过二巡,少顷书办敲门送上文卷,耿如松翻了翻,抽了几张纸出来,跷足而坐,展纸默读,不时用脑袋画着圈,却不给九章看。
九章也沉得住气,就心平气和地等着。
耿如松从纸上面抬眼看他,笑容有点阴。
九章也端起一个笑容来,——但紧接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耿如松慢吞吞地吟哦道:“醉倚银屏引玉觞,闲挑琵琶认宫商。平生不识愁滋味,只识佳人眉黛长。”
九章一怔。
耿如松唾口唾沫在指尖上,翻着纸念道:“‘唇未沾朱先破萼,弦方拂玉已生霞’——赠‘绛雪’的;‘十指泻泉湮皓腕,一时落雪满空梁’——这是赠‘云韶’的;‘一声裂帛春冰坼,万点浮光夜雨斜’——嗯,赠的是‘玉钗’;‘弦底风雷收作泪,眉尖山海蹙成峰’——这首呢?哦,这儿写着,赠‘惊鸿’……”
九章瞬时口干舌燥,遮掩着端杯喝茶,双颊通红。
耿如松提壶添茶,继续慢悠悠地念道:“‘笑捻青梅击鹧鸪,恼将红粉掷狸奴。卿卿若解东风意,莫负章台柳万株。’——啊呀谢大人,果然是风流才子,文采斐然啊!”
九章脸红过耳根,这都是他一年前于花街酒肆,随手写赠琵琶女的艳诗。
耿如松把一叠诗稿扔在案上,面上挂着不阴不晴的高深微笑。
九章伸手去摸茶盏,陡然停住了手。
他看到耿如松手往大黑铁茶壶的提梁上摸,眼睛盯着九章的茶盏看,眼神掠过一丝猫戏耗子的神情。
九章瞬间明白过来,耿如松要对我使那一招了——太阴了。
晏无愆混熟了之后曾经跟九章聊过天,有经验的老刑名遇到那种嘴硬狡猾又不便拷打逼供的嫌犯,有的是阴招,例如,不让解手。
难怪茶过三巡,耿如松每次只沾沾唇,却一直找机会给九章添茶续水,还屡屡制造尴尬,意在逼迫九章借茶挡脸。
九章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耿如松沾沾唇,他也只沾沾唇。心道:耿大人,你可能不知道,小爷我在家做闺门女子谢九华的时候,作起淑女体统来,一整日不吃不喝不内急是基本功,要不要试试咱俩谁更能憋?
耿如松见九章停杯不饮,眼皮微抬神色不变,将自己几乎满着的茶杯,轻轻推到一边,淡淡地道:“怎么,谢大人是嫌刑部的茶不干净?还是心里装着别的事,喝不下?”
九章微微一笑,道:“耿大人言重了,下官心里没装什么事。”
耿如松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良久方露齿而笑道:“谢大人今天在礼部翻那些霉烂册子,是找什么‘西海女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