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七月初十到七月十二)
掌灯时分,九章迈过撷英苑门槛,迎面见小豆子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道:“谢侍读,正找你呢,殿下说今晚在风竹轩用膳,那边凉快。”
九章答应着,回房洗手更衣,跟着小豆子转过回廊,进了东宫后殿的风竹轩。夏日天长,天色尚未全暗,晚霞余晖透过竹帘,照出一帘珊珊竹影。轩内的宫灯已经点上,光晕温暖柔软。
北辰正在灯下展开长长的一卷画轴,九章趋前行礼时瞥了一眼,见画轴上绘着各式海船图谱,便知是今日中午龙渊所说之事。环视左右,龙渊却不在。
北辰抬眼见九章进来,颔首示坐,笑道:“长铸被父皇召去奏对海疆新造运粮船的事了,在御书房赐膳。他不在倒清静,不然又该抢你的鱼吃了。”说罢,左右内侍早抬过膳桌来。
小豆子掀起花丝银罩,正中间果然有一盘清蒸鲥鱼,鱼肉雪白晶莹,浇了薄薄的酱醋汁,点缀几缕葱姜丝。冷盘亦已摆上——水晶肴肉、麻酱茄泥、凉拌鸡枞,杏仁豆腐,俱是清鲜解暑的时令菜肴。小豆子转身端上一只盖碗,掀开来,是鸡丝凉面,配了黄瓜丝。
北辰拈起筷子来,道:“动筷,给点面子,别让母妃抱怨我每日在东宫喂猫。——豆子,汤呢?给他添一碗。”
小豆子脆快地答应了一声,端来一盏竹荪肝膏汤,道:“谢侍读,这是殿下特地问凌太医要的食谱,补血明目的,怎么着也得喝完。”
九章连忙欠身称谢,端过来小口喝着,竹荪爽滑可口,汤清味鲜。想起前几日用匕首插人家太医署桌子之事,九章不禁暗道一声惭愧。
北辰夹起一筷子凉面,随口道:“不是给你放假了么?眼睛没好全又跑去钻六部仓库,里面那么大灰尘,伤眼睛。”
九章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北辰道:“拿稳点,天上没打雷,桌上也没有青梅煮酒。”
九章讪笑道:“我钻仓库……又被你逮住了?”
北辰道:“我让陆季长跟着你,你在仓库里吃灰,季长就在门外站岗。他说,好不容易捱到你出了户部仓库,还没搭上话,你转身又钻进工部仓库里去了。——什么事啊这么忙?难不成是替六部逮耗子?”
九章夹了一筷子鲥鱼塞嘴里,借着抿鱼刺的空儿飞快地盘算:如实招供?还是小小抵赖一下?
罢了罢了,撒谎别撒太彻底,捡能招供的多少招供一些。
——望之,若不是事关龙渊,我断不敢再对你撒谎。
他含糊道:“我想查……景和八年,绥章学馆失火案。”
北辰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他眨了下眼,侧头道:“绥章学馆,失火案?”
九章艰难咽下嘴里不知道带不带刺的鲥鱼,道:“我想知道,父亲当年面对如此挫折,是怎么扛过来的,又是怎么处置善后的。我……我想学学。”
鱼刺果然没挑干净,在咽喉里卡了一下,扎得挺疼。九章借机低头吞面条,免得直视北辰。
北辰皱眉,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
九章把鱼刺噎下去,嗫嚅道:“……我知错了,这事是不是水很深,我不该拿你的印信四处惹祸……”
北辰眼神对上他,诧异道:“水深?——这事水不深啊!还没有今儿下午你俩胡折腾的太液池水深呢。”
九章差点把一口面条喷桌子上,抬头道:“啥?”
北辰道:“水不深,只不过当时我们都还小,不记事。当时举国抓玄桑细作,吵嚷了至少两三年。你要看当时的第一手档案,明日来御书房,我找给你看。”
九章回到撷英苑,独对一天凉月如水,肚里默默消化着这顿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晚膳。他枕着手翻来覆去了很久,直到对面房门传来吱呀声,窗下灯火亮而复灭,知道龙渊已经归来就寝,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
次日天明,九章刚醒就听到龙渊开门关门声,脚步声自近而远,临出大门还跟正殿的北辰短短打了个招呼。九章窜起来推窗张望,只看到浅灰色的侍读常服衫角消失在大门外。不禁微微诧异:龙渊透着几分不对劲?
一阵清风卷着细碎的落花,在撷英苑庭院地面上打了个旋儿。九章脱口道:“好凉风!”
他窗外金钩上挂着八哥的红豆木架。因为养驯了,小豆子把它从笼里放出来,换了个架子,只在爪上扣了条细细的银圈链。八哥站在木架上歪着头看九章,跟着道:“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它模仿九章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九章笑道:“你可真没少学。”
八哥傲然翘了翘头,开始用鸟喙梳翎羽。
九章换了身跟龙渊一样的里白外浅灰纱罗侍读常服,束发出门,随北辰直奔御书房。
北辰从手边的匣子里摸出一串钥匙扔给他,道:“后殿二楼文书库,自己开库去看,找不到叫管库内侍帮你找,别乱翻。”
九章匆匆爬上楼梯,用指尖摸着钥匙棱角,心里七上八下。
御书房虽名书房,实际上是一个不小的宫苑,就在紫微殿侧,左右亦有配殿跨院,正面坐北朝南一溜九间高敞正房,飞檐斗拱。九章仰头看二楼匾额,上写着笔意苍劲的隶书“天禄阁”三字,这便是陛下理政专用的存放档案文书之处了。
管库内侍验过钥匙,抬眼见是九章,只殷勤侧身开门,一句都不多问。
九章沿着一排排酸枝木架往前走,心如擂鼓,手心里微微见了汗。
此处的文书档案与六部架阁库不同,并非按“甲乙丙丁”字号排列。九章默读每个架子上嵌的象牙小签,方知是按《广韵》二百零六韵部排列的,按事务专名分门别类。他在“西境”“教谕”等字部逡巡良久,并未找到与绥章学馆相关的只字片纸,正焦躁间,转头一瞥,却见“支”字韵部下,赫然一个小签单独标列着“绥章学馆”四字。
九章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按系年整齐排列的织锦封皮,抽出“景和八年”那厚厚的一卷。
他嘴唇翕动,默念手中档案的标题:《景和八年绥章学馆事案全卷》,将泛黄纸页簌簌地翻开。
九章在天禄阁里待了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只记得窗前光线从晨光熹微变幻为正午强光,又变作了午后那抹柔软模糊的半落斜阳。
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默诵着。因未得北辰许可,他不敢抄录,全凭记性生生往脑子里硬塞硬背。当年旧事种种过往,无穷无尽的细节像烟花般在眼前炸开。
第一批急报,落款日期是景和八年二月初三到初五,九章目光一触署名人,顿时血脉贲张:竟是“臣谢翊”与“臣萧晨钟”联署,为“绥章学馆遭袭大火事”上的六百里急折。
急报简单扼要:绥章学馆格物院深夜突发爆炸,引发大火,馆舍坍塌,人员伤亡惨重,疑因西磐或玄桑细作潜入破坏所致;谢翊受伤,但并无性命之忧;萧晨钟恰在西境长风沙,闻讯已星夜赶到救助,目前已会同镇西都督府,调兵全面封锁学馆周围并西境进出关隘,搜查缉拿可疑人犯。
急报后有紫垣字迹如狂风骤雨般的朱批,陛下当时显然惊怒交加。核心有三;不惜一切代价救谢翊;严令彻查,剿灭细作,拔除暗线;命户部、工部、太医署全力支援,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九章读这封奏报和朱批时,下意识地一直屏着息,一口气读完,又来来回回反复读了三遍,把自己憋得眼前发黑。
他想,原来急折奏报并未隐瞒,是爆炸——疑因细作破坏所致,西磐或玄桑。
下一个念头隐隐升起来:海疆将军萧晨钟,恰在西境长风沙——距离今日玉山脚下的望云川、半山的绥章学馆不过一日的路程。
他往后翻,后面还有装订整齐的厚厚一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