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奏报来自二月下旬至三月,内容颇为丰富:更详细的伤亡名单、萧晨钟及镇西都督府初步调查结果——擒获玄桑细作,正押往京师、户部请拨赈恤银题本、工部初步重建估算。
九章指尖一行行划过伤亡名单,遇难的五十一人中,有二十七个西海女子的名字,沙拂、简宁浮、洛灵娜、珂妮莲、甘丽卿……他从怀中掏出纸簿,与抄录的户部档案名单核对,一字不差。
第三批事后奏报则更多更细致,俱有详细附件。九章看了眼时间,这批都来自四月及以后。《西境布政使司咨送地方舆情(景和八年三月)》《太医署西境救援医案辑要(景和八年四月辑)》《工部营缮司绥章学馆损毁勘验详报(景和八年六月具)》……
九章喃喃念出几个句子:
“夜半白光冲天,声如裂帛”;
“地动如雷鸣,窗棂俱震”;
“靖郡王翊,左胁骨折,胫骨裂缝;”
“亡五十一,伤九十二。死因多为坍塌压毙、爆震内损、焚灼窒息;”
“罹难者中,西海女学士二十七人,其居所近爆心,故多殁。”
(旁批小字):“当日有幸存杂役报闻婴啼,寻未获,录此存疑。”
九章沿着木搁架立柱缓缓蹲下去,一阵冰凉又灼热的战栗感从脊柱窜上来,像一团冷火,烧得他口舌发干。
九章摇摇晃晃地爬下天禄阁楼梯,手里提着那串钥匙。无数念头疯狂地在他脑海中打着转:陛下难道没有发现?废墟里的婴啼,谢学士的负伤,萧三叔意外的在场,连在一起,真相简直昭然若揭,陛下怎会发现不了?
当他站定在花木摇曳、凉风习习的后殿庭院中时,被晚风一吹,神魂归位,脑子冷静下来,对半刻钟前兀自慌不择路的自己嗤笑了一声:关心则乱,纯纯的。
——天禄阁里的文书是事后归档的详报,陛下身为天子日理万机,阅览奏报自然只择概要观之。当时谢翊受伤,兼有玄桑细作,这两件大事当前,陛下同样是关心则乱——他会翻阅誊写好的概要,粗略看一眼死伤人数,但并不会细看绥章僚属中死的是谁、来自何方;亦不会注意到夹在字缝间的废墟中若有若无的一缕婴啼。
接下来,我该如何?九章心乱如麻地想,摸着钥匙。
“衡之?”龙渊把脑袋从月洞门外探进来。
九章蓦地一惊,几乎原地跳起来。
龙渊走进来,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道:“望之叫我过来看看你还在不在这边,在的话拎出来,灰土抖干净,拎回东宫。”
九章讪笑道:“望之还说什么了吗?”
龙渊道:“他让我问你,今天在仓库里又逮了几只耗子?留着点胃口,别在里面吃太饱了。”
两人并肩出了御书房,沿着风卷落花的宫道慢慢往回走。九章侧过脸,仰头看龙渊,龙渊虽仍说笑“望之形容得不错,在库里钻了两天,像一只灰头土脸的猫”,眉梢眼角,一缕沉重怆然之感却掩都掩不住。
九章轻声道:“长铸,有心事?”
龙渊低头看他,勉强一笑道:“没事——昨晚陛下召见,说起海疆新式运粮船的造法。我心里挂着这事,今日早起又去武备司调旧档——说起来,我也是只钻仓库的灰头土脸的猫。”
说话间,他微微仰起头,让东来的凉风吹在脸上。
他哑声道:“我见旧档案里有父亲当年手绘的造船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陛下的小字朱批。由此可知他君臣二人,当年也曾……”
龙渊长长地吐了口气,似乎要将胸中郁气吐干净似的,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细碎落花道:“也曾同心合意、肝胆相照过。”
九章无言,俯身捡了朵落花摊在掌上。细看来,斑斑点点,不是落花,是被无情风烟碾碎的过往。
是夜,九章乱梦颠倒,梦中全是非漆非彩的银白色扭曲流纹,还有一张张西海诸邦女子的脸,高鼻深目,黄发雪肤,有的仪容秀雅,有的眉目灵动,她们一起微笑着看向九章,一张张面孔叠映起来,霎时间却化为了片片碎裂的枯叶干花。
九章张口欲呼叫,却不知该叫出哪个名字。挣扎着使劲一睁眼,只见朦朦晨光已经落上了窗纸。
北辰和龙渊在庭中练剑,见九章开门出来,北辰收剑笑道:“今日轮到钻哪个仓库了?”
九章道:“礼部,去钻礼部。”
一进礼部,九章就知道,今日能钻完这一个库就不错了,甚至不一定有库给他钻。
他沿着抄手回廊往前走,左揖右让一路不停。空气中飘着翰墨香和淡淡茶香,还有廊下亭亭净植的兰草幽香。九章含笑向一个冲他拱手的书办颔首为礼,暗忖道,这是个神仙衙门。
礼部满衙门的神仙,却都不是天仙是散仙。上至早已致仕多年的周老尚书——老尚书九十遐龄了,仍健在,荣养在京,家离衙门不远,时不时还溜达回来指点指点后辈;中间现任礼部尚书温鸿渐、侍郎崔文澜,再到下面的几位郎中、员外郎、各司主事,甚或书办们,几乎人人科举出身,簪过琼林花,赴过曲江宴。更因礼部兼管着太常寺、鸿胪寺,此间雅擅琴棋书画、惯作诗词歌赋、通晓四海言语的才子多于过江之鲫。九章擅乐理,与太常寺诸卿颇有交情,因此连带着礼部也是常来常往。
但是,神仙多的地方,一般来说,事不好办。
九章一撩袍角进了正堂,见温尚书与崔侍郎正在饮茶手谈,忙带笑一揖到地,口称“羽仙前辈、清夷兄,九章这厢有礼了!”捡着能说的言明来意,想看看鸿胪寺档案,调阅几位来自西海诸邦的绥章学馆女史档案。
温尚书啜茶抬手一指:“去辑瑞轩寻沈墨存,或典客司问周子密,他们记得多些,只是……”他略带无奈地一笑道:“找档案嘛,得靠缘分。”
辑瑞轩的沈砚沈主事也是个散仙。见九章进来,且不问来意,先兴致勃勃拉着他看某江左名家新刊的诗稿。九章只得按捺下满腹心事,陪他吟哦一番,方将名单递过,拜请沈主事帮忙查一查这二十几位西海女史。
沈主事的眉头打了结:只有光秃秃名字,连姓氏出身功名官职一概不知,彼时人事浩如烟海,却从何找起?
九章陪笑道:只找景和初年——大概是景和四年到八年之间,因景和四年之后,西海政局乾坤倾覆,大批颇黎岛、逻缇斯学者逃离家邦,东来入境,这些女子或在其中。
沈主事沉吟道:“景和初年的外邦簿册啊……好像在那边的紫檀木匣里?不对,去年搬库房时是不是和太常寺的祭器图录放混了?小赵啊,你记不记得……”
书办赵云壑走进来,冲九章含笑一揖,答道:“谢大人,墨存大人,去年雨水多,西厢存档有些霉坏了,正在晾晒呢。”
辑瑞轩外的后院里,九章跟赵书办趴在地上一份份翻找那可能并不存在的《景和四年至八年外邦人士入关勘合存档》,找得唉声叹气郁郁寡欢。
赵书办揉着酸痛的老腰道:“谢大人呐,您找这个是为了干什么?”
九章随口敷衍道:“刑部办案,找个线索。”
一个冷峻的声音在院角响起来,“刑部办案?”
九章心头一凛,仓皇抬头看。
有人在一簇兰花前背着光负手而立,目视九章,冷冰冰慢吞吞地道:“刑部办案,下官为何不知道?”
他是刚刚丁忧回来复职的刑部侍郎耿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