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一边吞吐闪烁地讲述“绥章学馆爆炸案”中“集体遇难的二十七名西海女学士”,一边留神倾听着北辰和龙渊的反应:床头和床尾同时传来两个略带震惊的呼吸声。
九章刻意讲得雾掩云遮,更刻意避开了萧晨钟在场、以及“二月二龙抬头”这个日期。他将平生扯谎的手段使尽全力施展出来,真真假假,详略得宜,有的地方渲染得大张旗鼓,有的地方瞒得滴水不漏。
他冷酷地想,望之,长铸,你们如何应对?我的生父是公主面首,我的出生是皇家污点,礼法颜面攸关,你俩拦没法拦,劝不好劝。
他在心里嘲弄地道:怎么劝?难道说“别瞎想,你长得跟那个楚云中和俞令妩像得很”?“别瞎想,你肯定跟令尊谢文飞大人半点都扯不上关系”?
——对,我就是需要让你俩觉得,我在钻一个完全错误的牛角尖;我更需要绝对笃定你俩开不了口“开导”我,日后查问核对起来,更是拉不下脸、下不了手。
这样,龙渊,你就安全了。
九章在视野边缘瞥见北辰和龙渊对望了一眼。北辰的手仍攥在九章手腕上,龙渊的手搭在九章肩上,九章感知着这两只手,都涔涔地沾了点汗。
龙渊突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行了!”
他收回搭在九章肩上的手,“望之,衡之,咱们仨,从认识到现在,吵过嘴,打过架,捅过篓子,挨过罚。哪一回,是因为……那点破事?”
他摸索着,拽过自己的被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今儿这事,翻篇。谁再提,谁就去太液池里泡着醒脑子。”
他转向九章的方向,硬邦邦地道:“你现在,闭眼,睡觉。眼睛坏了,啥都别想查。”
他重重躺下,在一盏茶的工夫内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九章在东宫无所事事地待了一天,眼前大黑点尚未褪去,看不得书写不得字,出门更是别想。只好逗窗边红豆木架上的八哥,教它惟妙惟肖地学猫叫。小豆子进来看了八百次,生怕是野猫进来叼了它去。
陆延和九章互相躲着,一个没躲好,在明德殿门口遇上了,相对惭然陪笑作揖,不好意思说道歉话,却都觉自己把对方坑得不轻。
傍晚,玉刃来传话:叫三少年来柔仪殿陪陛下和娘娘用晚膳。
北辰领龙渊九章到柔仪殿时,紫垣尚未从御书房下来,九章便蹲在花厅门口玩那只雪狮子猫“跌鼻”。它举起毛蓬蓬的大尾巴,绕着九章转来转去。
龙渊站在柱下问:“它为啥叫这名字?”
九章道:“顾名思义。”
龙渊把它举起来仔细看鼻子,问:“这名,有出处?”
九章道:“《墨子》公孟篇——‘子墨子有疾,跌鼻进而问曰:‘先生以鬼神为明,能为祸福,善者赏之,为不善者罚之。今先生圣人也,何故有疾?’”
龙渊笑道:“好刁钻的名字,谁起的,是你吧?”
九章摸了摸鼻子,诡谲一笑,摇头不答。
萧妃的小内侍小柿子气喘吁吁进来,左手右手各夹了一只极大的狸猫,道:“禀娘娘,黑臀和黑肩在房檐上打架,打作一团滚下来,把那盆昙花砸坏了。”
龙渊扶额:“这两个名也——”
九章道:“嗯,先秦保底。”
北辰坐在萧妃对面,萧妃倚着锦垫,指尖摸着纨扇的湘妃竹柄,对北辰道:
“昨晚你父皇回来,气得像个点着的炮仗,在殿里头背着手攥着拳满地转圈。我原想劝两句,一抬眼——竟瞧见他眼圈都红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他念叨,‘朕看见九章那样子……就想起他父亲当年蒙着眼,手指一寸寸摸文书的样子。’说罢,半晌再没言语。”
龙渊听着叹了口气,扭头向萧妃北辰母子那边看去。九章也听见了,作专心撸猫状,没敢抬头。
掌事女官紫电禀道:“启禀娘娘,陛下驾到。”
汤公公伺候着紫垣进了柔仪殿。紫垣站在门口等内侍为自己解衣,露出里面的石青色纱袍和朱罗带。紫垣目视萧妃和三少年,含笑抬手命跪迎的众人起身,道:“都愣着做什么?朕可是饿着肚子从御书房过来的。今儿有什么时鲜菜?”
柔仪殿的执事太监尤公公指挥小内侍们抬来两张膳桌,分上下席摆开杯盘,满殿里登时菜香流溢。紫垣与萧妃坐了上席,三少年在下席告了座,分君臣长幼依次坐下。
狮子猫跌鼻从九章肩头一跃而过,喵呜喵呜娇滴滴叫着,蹿上紫垣膝盖。紫垣也不赶它,随手撸了两把,夹块鱼给它吃,招手道:“九章过来。”
九章小心地观察着紫垣神色,觉得不像是要挨训斥的样子。
紫垣扯着他,两只眼睛轮流仔细看了一遍,问道:“眼睛里的黑影淡些了没有?”
九章答:“淡多了,不碍事。”
紫垣捋了捋跌鼻的绒毛,出其不意伸指道:“这是几?”
九章咽了一口唾沫,偷眼从视野边缘瞥龙渊,见龙渊嘴角横着一咧做了个口型,急切间看不清是“一”还是“七”。
紫垣哈哈一笑,将跌鼻放走,取汤公公递来的热手巾擦着手道:“张辨微托他师傅开的方子,回去老实按时服。龙渊,给朕看着他,别捣鬼。”
九章龙渊一齐喏喏连声。
紫垣举箸,闲闲如话家常道:“年轻人,吃点亏、长点见识,不是坏事。耿如松那套法子,对付奸恶之徒尚可,用在你们这些未来栋梁身上,便是失当。——朕已经见了刑部尚书冯观复,叫他这几日召耿如松申饬开导一番。北辰,你此次处置,尚属果断。东宫属臣,该管时要管,该护时也要护。”
北辰答应着,将九章昨夜苦谏“不可寒了干吏能吏之心”的话,一五一十说给紫垣听。
紫垣听着点头不语,看了九章一眼笑道:“为君者,既要能容耿直之臣,也要能制其锋芒,不使其伤及国之元气,其中分寸要把持定。九章的谏言不错,朕明日再召耿如松,当面说给他。”
九章缩了缩脖子,心想,以耿如松那孤拐脾气,必定觉得我背后有图谋。
紫垣道:“那牌子给了你,是让你多看、多学、多思。六部档案浩如烟海,里头有经纬,也有人心。朕听说你近日对旧档颇有兴趣。可曾看到什么有趣的故纸堆?”
九章揣摩着耿如松奏报的大概内容,含糊着说了个“对西海经史艺文、经世致用之学极感兴趣”。
萧妃笑道:“难怪人说,外甥似舅。”
紫垣颔首道:“说的是,这孩子跟朕年少时倒是像得紧。既然这样,朕再给你指点几条门道——”
紫垣娓娓道来,文华殿某博士精通西海诸邦历史,鸿胪寺某卿熟悉逻缇斯诗文,太常寺某擅长凤首箜篌的女乐师来自颇黎岛……并嘱咐九章,三人行必有我师,以上诸卿朕可帮你打个招呼,你可自往拜见请益。
他端目打量九章,极温和地道:“你父亲当年万里负笈为国奔波,也是你这般年纪。”
又过了几日,九章眼底黑翳渐消,胆子又大起来,持银牌往六部衙门略窜了窜,只是仍心有余悸,见了刑部绕着走。
他晃进仙之人兮列如麻的礼部衙门,向拉着他手频频引咎自责的崔侍郎打探,上回学生孟浪惹祸,连累礼部诸君了没有?开罪了刑部,不敢冒冒失失往那边探头,那边的诸位大人可还恼火得厉害?
礼部众郎中、员外郎、主事、书办们嗡地涌上来,温文尔雅又热情洋溢地开始了八卦。
八卦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礼部致仕荣养的老神仙周老尚书听说隔壁有热闹,兴冲冲特地跑回来打听;吏部、户部、工部的同僚纷纷赶来围观“刑部耿大人把六部观风使逮走”的第一现场;刑部尚书冯观复恼得火星乱迸,把耿如松好敲打了一顿;耿如松嘴上不说心里发狠,对通风报信的晏无愆各种穿小鞋;以及最重要的情报——紫垣突然下令,把晏无愆平调进了上林苑。
九章嘴里含着一口温尚书亲手沏的黄山毛尖,差点喷出来。——晏无愆,上林苑?
温尚书啧了一声,含蓄地道,耿如松对这个调动很满意,他认为晏无愆从此转行,干起了养花种草调鹰驯马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