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二到十四)
柔仪殿的自鸣钟敲了亥正,廊下宫灯在夏夜暖风中轻轻摇晃。
北辰起身拜辞了母妃,叫上龙渊和九章,准备回东宫。
九章又揩了一把怀中狮子猫的油,被龙渊提着手腕子拉起来。这只猫是萧妃的爱宠,名叫“跌鼻”,在九章膝上睡得四仰八叉,被玉刃抱走时,抽动着粉红色鼻子不悦地哼唧了几声。
萧妃将三少年送到门口,伸手摸了摸九章的头顶。她年华已近四十,身材秀颀,比十六岁的九章还高一寸,摸起他头顶十分顺手。
萧妃道:“吃一堑长一智,不是坏事。”
九章有些惭愧,努力伸颈把自己拉长些。
宫道深深,月色被左右高墙切成窄窄一条。
北辰沉默走出几十步,刹住脚,左右看了看,走近墙角花丛,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根竹竿,用力一掰,递给九章道:“拿着探路,绊了可没人扛你。”
九章听北辰语气硬邦,知道是生了气。他接杖笑道:“赶明儿我学个胡琴,再拿上只碗,就好开张了。”
龙渊接话捧哏:“再写个招牌——‘铁口直断,专精摸骨’?”
九章笑道:“兼‘翰林院听风大学士’。”
北辰道:“你俩给我闭嘴。”
九章用竹竿戳了戳撷英苑东厢的门槛,迈进去。龙渊攥着他手腕子跟着迈进去。
北辰站在门边上硬邦邦地道:“拿上你的寝具,来明德殿。还有你,长铸,回你屋去拿。”
龙渊答应了一声,立刻执行。
九章讪笑道:“明天再审我可以吗?”
北辰道:“不可以。”
明德殿,靠东墙的紫檀木高架床,三人各踞一角。北辰在床头那边盘腿正坐,龙渊在床脚外侧这边双手抱着膝,九章在里侧角落那边,膝盖上横着个枕头,面带笑容瑟瑟发抖。
满殿黢黑,北辰把灯吹了,只有月光从窗棂上淡淡地斜照进来。
九章屏息等北辰先言语,可北辰偏偏一声不吭。
九章尝试从视野边缘窥探北辰的表情,光线太暗,未遂。
倒是龙渊先出了声:“——望之,不至于。”
九章紧张而茫然地想:什么?什么不至于?
龙渊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扔过去。
床头那边传来擤鼻子的声音。九章吓得一动不敢动。他侧耳倾听,北辰在黑暗中清了清喉咙。
龙渊道:“气的,还是吓的?”
北辰哑声道:“都沾点。——谢衡之,你这个自作聪明的混蛋!”
九章赶紧打拱作揖认罪。
龙渊道:“他吃这么大的亏,你别骂他了。”
北辰声调高起来:“不骂?不骂他能长记性吗?陆季长刚才还在门外跪着,自认办砸了差事,好不容易才打发走。我这会儿没心思问他,单问问你:我特地安排了人在六部门口站岗,明明喊一嗓子就解决的事儿,你为什么不喊?”
九章讪笑道:“不体面……”
北辰怒道:“我给你那方青玉印,为什么不一进刑部就甩出来,告诉他们奉的是东宫的差?为什么不直接报我俞北辰的名?嫌这个也不体面?——或者你打我母妃旗号,哪怕父皇的旗号呢,谁能吃了你?偏不,单等着吃闷亏!这闷亏吃得,特别体面!”
龙渊道:“行了行了望之,自己人骂两句得了,咱换外人骂。”
北辰哑着喉咙道:“东宫的人,他耿如松,说拘就拘,说用刑就用刑——他这一脚,在我脸上踩得实惠。”
“望之,望之。”九章小心翼翼地开口,“今天这事……其实真不怪耿大人。换我坐在他那位置,看见个拿着东宫印信、鬼鬼祟祟打听二十多年前异邦女子名单的家伙,我也得把他摁进静室里照照——不,是问问清楚。”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刻意自嘲道:“我这不叫‘撞枪口’,叫‘送货上门’,还自带灯笼,生怕别人看不见。”
北辰的身影纹丝不动。
九章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耿大人是手段硬,心也硬。可他审过的那些真犯人、硬骨头,怕是一个也没少挨他这‘硬’手段。他对付我,跟对付那些人,用的是一样的路数——在他眼里,我大概跟那些人也没区别。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至少一视同仁,没因为我是谁的外甥、谁的伴读就手软。这年头,这么‘耿直’的官,不多了。”
他生怕北辰打断,飞快地往下说:
“他是能吏。刑部积年旧案,他手里清了多少?底下人怕他,可该他办的差事,从来没误过。望之,你不能因为……因为我一时的胡闹,就否了他这些年干的实事。寒碜他不打紧,寒了那些跟他一样、只知道埋头干活、不会溜须拍马的干吏的心,那就……”
北辰不说话了,似乎在听。过了半天才伸开腿,舒展开身体往后靠,闷闷地道:“长铸,给我倒碗水。”
九章赶紧摸索着往下爬,殷勤道:“我来,我来,端茶赔罪端茶赔罪。”
龙渊利落地翻身下床,顺手把九章逮住扔回去。
北辰接过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喘了口粗气道:“行,你是吃亏的那个,算你有理。——喝水不?喝就爬过来,这次保证不给你黄连汤喝了。”语气明显缓了下来,带着三分笑。
九章接盏笑道:“那口黄连汤甚好,我清火,你出气,外加逗娘娘一笑开开心。”
北辰摸了摸鼻子惭然辩解道:“我不是有意的!”
龙渊又爬了回来,往前凑了凑,认真道:“嗳,说正经的,衡之,你翻那些西海女子名录,到底是干什么?名单打哪儿抄来的?”
自从被龙渊剑劈灯檠从刑部捞回来,九章脑子里就一直没停,反复推敲:等陛下,或者娘娘,再或者北辰龙渊问到了这句话,该怎么对答,他做好了各种版本的应对之策。
——龙渊,我绝不会让你知道,我查的就是你。
九章在黑暗中掩去表情,静静地、没头没脑地道:“望之,长铸,你们看我——有没有一点点像……西海人?”
他这边一言既出,龙渊那边发出了仓皇碰撞床柱咣的一声响,北辰那边发出了惊愕的抽气声。
对,就是这样,以身入局,把水搅浑。
九章冷静地凝视着眼前的黑暗想。
龙渊跳起来道:“谢衡之!你脑子被耿如松照坏了是不是?!”
北辰倾身向前,一手按住龙渊,另一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九章的手腕子,声音平稳地道:“衡之,你为什么有此一问?”
九章觉得,那个冷酷的自己又飘了出来,站在身体侧后方,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编织弥天大谎。
他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用刻板而带点自嘲的语气道:“我觉得,我可能真姓谢……但未必是俞家外甥……搞不好的话……我是半个异邦人……”
——龙渊,我这一计,叫做瞒天过海、李代桃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