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二)
九章闭上眼,没有用,三面铜镜返照过来的灯焰像正午的太阳一样灼人,隔着眼皮仍在他眼前跳。
耿如松站起来,慢悠悠地踱出了屋子。屋里屋外四个衙役,像四根钉子,两个杵在门口,两个杵在九章背后,不动也不吭气。
九章想着耿如松的那句“熬鹰”。他要熬我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更漏?自鸣钟?这里没有;日晷?看不见;是午时三刻,还是黄昏子夜?
九章低头,尽量避开直照瞳仁的灯光,在心里默默筹谋:陆延在礼部门外等着,最多等到申时末宫门下钥前必定会入内催促打听。算上来回禀报的时间,北辰只要在东宫,酉正前必来刑部捞人。
——但万一耿如松棋高一着,提前在礼部布了局呢?或者,万一北辰不在东宫呢?这几日,陛下朝政繁忙,时时召北辰在御书房协理事务。想起陛下,九章寒毛一凛。
——万不能让陛下知道,我在挖那个充满了硫磺硝石气味、也回荡着一声婴啼的“景和八年”。
九章将椅子往前拉了拉,借桌案掩护,右手两指悄悄插进左袖袋,不动声色地探寻其中之物。他的食指指尖触到了一枚冰凉圆润的药丸,不用看他也知道,黝黑色的,龙眼大小,散发着药物的苦香。
——我又得食言一次了,不然难跟这老狐狸耗到底。不过这次非我本心,实在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龙渊,这次别骂我。
九章无比耐心地用两个手指一点点将提神药丸拨到袖袋边缘,捏住,慢慢收进右手掌心,借打呵欠的机会,抬手掩口,准备快如闪电地将药丸塞进嘴里。
——他的右手被身后的衙役一把摁在了桌子上。
不知消失了多久的耿如松又慢悠悠地踱进了屋子。他的脚步声被厚毯吸收,仿佛鬼魅一般。
他像鬼魅一样笑着道:“来,帮谢大人挽挽袖子,把多余的东西往外掏一掏。”
九章平静地低眉对着桌案。
桌案上的东西一字排开:一把金柄匕首、一方青玉小印、一只青纱束口小袋,袋里装着一二十枚颜色气味形状各异的药丸。
耿如松斜靠在椅背上,笑容冰冷而古怪。他将青纱小袋倒过来,药丸在他掌心滚动着,他伸指拨了拨。
九章道:“下官有心疾,怕死,故随身带着药。”
耿如松夸张地惊讶道:“哎哟!那谢大人可要注意保养,成天这么一把把药吞下去,就是块生肉也腌成五香老火腿了。——来!”他把掌中的药丸倒进小袋,递给应声上前的衙役,“叫坐堂医会同仵作,把这袋子药一颗颗给我验了。”
衙役答应而去。耿如松缓缓靠回椅背,看了看案上剩下的两件东西,伸手拿向金柄匕首。
九章道:“耿大人最好别碰这个,是御赐。”
耿如松的手收了回去,盯了九章一眼,又伸向那方青玉印。
九章吞了一口唾沫,把话咽回肚子里,眼睁睁看着耿如松捏着印纽,将印章翻过来看,低声读出印文:“……北辰拱极?!”
他脸色一变手一抖,险些将印摔在地上。
九章有些冷漠地想:摔坏了这枚印,大概御书房那两位都饶不了你——当然也饶不了我。
耿如松双手捧着,将刻着太子殿下名讳的青玉印章端端正正放在案上,人也端正坐了,眼皮一挑,鹰隼般的目光跳出来:“谢九章,太子殿下的印鉴,为何在你身上?”
九章道:“下官奉差行事,自有缘由。耿大人今日之举,是想代殿下,还是代陛下,来问此案?”
耿如松冷笑了一声:“呵……‘奉差行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钉子般锁住九章。
“谢大人,你这话,骗骗初入刑名的雏儿或许可以。但下官在刑部二十三年,审过的案犯,比你吃过的米粒都多。——你若真‘奉差行事’,手持殿下信物,出入六部调阅档案,正大光明,何须‘假借刑部之名’?又何须在辑瑞轩,与沈主事、赵书办那般周旋客套,攀交情、看诗稿,却独独不提、不示此印?”
九章咬着后槽牙,不说话,眼前灯焰烧灼。
耿如松继续逼视着他。“你被我‘请’来此地,从头至尾,直至搜身之前,可有一刻想过出示此印以自保?没有吧,因为你心里清楚——这枚印,你不敢掏出来。”
他的手指在印钮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么,让下官来猜猜。此印,殿下予你,是方便,许你出入宫禁。但绝非允你横行六部,私下调查涉及数十名来历可疑的外邦女子之事!”
“所以,谢大人,你真正的困境,现在才刚开始。”
“你不敢让陛下知道,也不敢让殿下知道你查到了什么、为何要查。”
九章也冷笑了一声:“耿大人对我手中名单如此紧张,甚至不惜以‘熬鹰’之法相待。莫非……这二十七人中,有哪位是大人的故人?还是说,大人手上另有涉及西海女子的案子,怕被我误打误撞,搅了您的局?”
九章思忖,事已至此,不如反咬一口,死中求活,看谁先沉不住气?
可惜耿如松并不是吃素的,一双眸子在灯焰后目光灼灼:“谢大人不说名单从何得来?无妨。二十七人,姓名皆异域风味。下官可逐一排查近年西海来客记录、京师寓所登记、乃至……教坊司、勾栏院的异域女子名录。总能查到她们何时来、为何来、与何人接触。只是……”他停顿,冷笑,“若按‘寻医问药’或‘才女昭传’的路子去查,恐怕永远查不到。谢大人,您说,我该往哪个脏路子上去想,才找得着她们?”
衙役敲门进来,呈上一纸检验结果。耿如松拿在手里,细细地看,嘴角吊起一缕笑。
九章比他更知道自己袖袋里卖的是什么药——有几丸止血、祛暑、解毒的药丸还好解释,麻烦的是安眠药和提神药,还有那丸镇痛麻醉的九香定魂丹,里面多少有几味常人不能碰的药材。
耿如松抖了抖那张纸,慢条斯理道:“谢大人,你这颗七窍玲珑心的那点儿贵恙,是哪丸药包治啊?黄粱散,还是枕中丹?——哎哟,刚看见,这几个药名叫得可不甚吉利,彼岸砂、回魂胶、归墟丸?啊呀呀,这都是治病的,还是要命的啊?”
九章暗道,沉住气,只要嘴够硬,就有翻盘机会。
他嗤笑道:“耿大人久在刑名,对岐黄之术有所隔膜,也在情理之中。‘彼岸砂’乃是以朱砂为主料,佐以丹参、赤芍,用于镇惊安神、疏通心脉之症,何来不吉?‘回魂胶’主材是苏合香、冰片、麝香,乃急救痰厥、中风闭证之要药。至于‘归墟丸’……”他略作停顿,眼神刻意带了三分挑衅,“取‘百川归海,终入归墟’之意,是调和诸药、导引归经的辅佐之品。大人若不信,大可拿去太医署求个鉴定,胜过在此对着一纸药名捕风捉影。”
他赌这会儿离宫门下钥时辰不远,耿如松没空找太医署验药。
耿如松放下那张纸,倾身向前,眼中寒光闪烁。
九章端坐在椅子上,耿如松绕着九章身前身后转悠踱步,三面铜镜将数盏油灯的光焰凝成光阵,光阵间暗藏着数不清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耿如松冷笑着不停歇地追问各种细节——名单笔迹、纸张来源、何时何地获得、证人是谁、为何选择礼部、还查过哪里,问题交错重复,越问越急越问越快,不让九章有片刻喘息思考的时间。
九章索性横下一条心,只称“奉东宫之命,事涉宫闱要案,细节无可奉告。”——望之,我要捅娄子了,只得打你的旗号出来救命。
九章重复着咬住一句话不松口:“下官是东宫属员,不见太子,下官无供可招。”
耿如松倾身盯视,灯光将他影子压向九章。他第一次真正露出冷笑,神情里混合着厌恶与“果然如此”:“见太子?谢九章,你莫非以为,搬出东宫,就能压住国法?”
耿如松转身,脸半隐于阴影。
“刑部之上,只有大夏律;大夏律之上,只有陛下。”
九章的眼前有一团黑影子,像天狗食月,正慢慢地在眼底扩大。
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
他被逼迫不过,吐出了似是而非的一点点“口供”——内侍投井案、西海入贡的名贵颜料“孔雀蓝”和京郊拆成白地的五通神祠。九章深知此事未必妥当,但扯点东西搪塞一下,总比眼睛被生生灼瞎了好。
九章带点恶意地想,耿大人,你不仁我不义,你把这口供进呈御览,麻烦的是你。
耿如松一步不放:“你口口声声东宫奉差刑部协办,协办的官员是谁?有何证见?”
九章咬着牙关供出了“晏无愆”三个字。
耿如松冷笑着道:“来人,传晏主事过来。”
门口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有人敲门。耿如松抬手示意,衙役执水火棍开了门。
九章抬眼望过去,眼前那团黑影子把来人的面孔遮住了,看不分明,只看到是身穿一袭藏蓝色的官服,洗得旧了,颜色不匀。
正是晏无愆。
耿如松却并不与晏无愆交叉验证九章供词,只冷冰冰地道:“晏主事,你来看看这个袋中之物,谢大人说,这是与你协同办案时取得的证物。”
他伸手指向从九章袖中搜出来的青纱药袋。
九章心里一沉:这老狐狸在使诈。
晏无愆迅速瞥了九章一眼,然后低头看案上的药袋,打开束口仔细观察,还拈起一丸药在鼻端闻了闻。他拱手一揖,用极诚恳的语调道:“回大人,正是。去年五月,下官协同东宫调查镇国公长公子遇害案,这是自涉案的‘和字药坊’处搜来的药品,与案件相关。”
九章暗道:完了,晏无愆好心办坏事,口供没对上。
耿如松鼻孔出气,吊起嘴角,莫测高深地来回扫视着九章和晏无愆。
晏无愆保持长揖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往侧边挪动了半步,用不甚整洁的官袍衣袖不动声色挡在了油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