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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四章 天狗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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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如松道:“很好,晏主事,在此处签字画押,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晏无愆迟疑了一下,匆匆画押,转身出门。

耿如松提起药袋的束口绳,在指上转了转,对九章眯眼冷笑,并未说话,用意却明晃晃地写在了眼神里,然后站起来,再次慢悠悠地踱出了屋。

九章的眼前幻化出一个漆黑的月亮,像个浓得化不开的大墨点,周围一圈是灼灼冷光。他转了转眼珠,黑月亮胶锢在视野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可惜起窦太医下的金针、张太医开的药方和小豆子费尽口舌劝他喝的一碗碗明目汤来。至于龙渊、北辰、贵妃娘娘甚至陛下——九章没敢往下想。

时间流逝了多久?九章也不知道。他咬了下舌尖,清晰的锐痛告诉他,麻痹痛觉的药力已经过去了,那么大约过了四个时辰?

陆延肯定已经发觉他失踪,遍寻不获便会回宫禀报。北辰知道了吗?还有龙渊?他们何时会找到这里来?是了,还有晏无愆,他退出去后,会不会想方设法给东宫递信?可宫门早已下钥,又怎么进得去?……

门开了,耿如松缓缓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袖口。

九章字斟句酌地道:“下官,谢九章,以东宫侍读、六部观风使之身份,正式请求:将此案一切情由、证词、及耿大人所有推断疑窦,封存备档,呈送御前,请陛下圣裁。”

耿如松含笑凝视着他。

“呈送御前?谢侍读,你所求的,本官已经做了。”

“本官已将你假冒职司、私阅旧档、身携禁药、把持东宫印信种种之事,具本密奏,直呈陛下御案。此刻,奏本已经递进大内了。陛下日理万机,或许此刻……正在御书房,与太子殿下一同览阅。”

他特意加重“一同”二字,眼中寒光闪烁。

“你给东宫办差,就是给陛下办差。陛下圣明,太子殿下纯孝,父子一体,何事不能明察?——你,在怕什么?”

九章闻言,如同一脚踏空,胸腔里一颗心直落下去。

门外突然接二连三传来巨响,声音之大,就连厚厚的地毯和壁毡都挡不住。最后轰然一声,什么东西坍塌掉了。

耿如松仓促站起来,连同九章背后的两个持棍衙役一起往门口移动了几步。

门外的两个衙役两声惊叫,随即咣当连声。

门砰地一声豁然洞开。

——龙渊挺身直入,浑身散发着滔滔怒气。

九章踉跄起立道:“龙渊!……”

他只来得及叫出名字,龙渊扫了一眼案上的油灯和铜镜,大踏步过来,抽剑出鞘,剑光如电光划过,当着陡然失色的耿如松的面,一剑劈断了几盏灯的灯檠!

龙渊转过身,一字一顿道:“耿大人,梁子结下了。”

九章耳朵里发出阵阵轰鸣声。

他勉强瞠目看过去,视野黑影的边缘,劈断的灯檠歪倒在案上,灯油流淌,火苗在地上微弱地延烧着,燎上了肮脏的旧地毯,映照着一室狼藉和众人变幻的脸色。

耿如松手扶着桌案站直,脸色铁青,喝问的话还没出口,门外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声响。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前面的是北辰,一身太子冠服,面沉如水;后面的却是御前禁卫督郑岩,单手执剑护着北辰,另一只手正把“御前行走”虎头铜牌往怀里揣。

北辰盯视了耿如松一眼,趋步站到上首,径自沉声宣旨:

“皇帝口谕:着即开释谢九章。命刑部尚书冯观复、侍郎耿如松,即刻随太子入宫见朕。朕要亲闻回奏。”

口谕宣毕,一室死寂。唯有地毯上微弱的火苗还在噼啪作响。

北辰转脸,目光横扫过来,九章眼前一个大黑点,看不清北辰表情如何,只听他平静道:“长铸,灭火。”

龙渊还剑入鞘,用脚踩灭了延烧的小火苗。

郑岩上前一步,道:“耿侍郎,请吧。”

耿如松深吸一口气,叩首起身,整了整袍服,脚步沉重地向外走去。

龙渊伸手拉起九章:“还能看见吗?”

九章苦笑道:“够呛。”

北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长铸,你领他直接去御书房,父皇气炸了,要亲眼看。——你,给我闭眼加闭嘴,跟着长铸走,少废话。”

御书房里,紫垣确实气炸了,把文房四宝扔了一地。九章进去的时候没看清,一脚踩在一段松烟墨上,呲地一声滑出去半尺,手按了地,顺势老实跪下。

紫垣道:“起来,过来,睁眼。”

九章被紫垣揪着耳朵,努力睁大眼睛给他看。在黑影边缘,陛下的面孔凑近过来,五官一律看不清。

九章心里七上八下。

紫垣放开手,道:“北辰,把他给朕领去柔仪殿,交给你母妃,传太医署治眼科的名手过去。——龙渊,你跟着。”

北辰伸手过来,把九章捉走。

到了柔仪殿外,北辰站下,看几个太医扛着药箱飞奔而来,将九章递给龙渊道:“你俩先进去,我折回御书房听一听。”

九章深一脚浅一脚地被龙渊攥着手腕子,拖进了柔仪殿。

柔仪殿里椒香馥郁,一只雪团一样的狮子猫走过来,悄无声息蹿上九章的膝盖,发出咕噜声。

张太医的金针在九章眼周密密麻麻地扎着,不时提落几下,酸酸胀胀。旁边传来小银铫子碰撞的叮当声,飘着烹煮药材的熟悉气味。

萧妃一会儿好声好气地跟九章说话,一会儿凶巴巴地训斥龙渊。

橐橐的脚步声响,北辰带着外面的夜风进来,把一块银牌塞到九章手里,九章拿到视野边缘看,上面刻着八个字:“御赐内廷观风行走”。

北辰道:“父皇赐你的,着我代传口谕:‘许谢九章凭牌查阅宫内及六部非密级档案,各部不得留难。’”

萧妃道:“刑部那两个,你父皇怎么拾掇的?”

北辰出了一口长气,把他刚才听到看到的细细道来。

方才北辰折回御书房,紫垣对两个官员的训诫已近尾声。

紫垣的声音从内传来:“……六部观风使之设,本为历练俊才,辅弼东宫。年轻人行事偶有差池,当以训导为先,而非以刑名相逼。”

“强光灼目、暗室‘熬鹰’——此等手段,用于朝堂后进、太子近臣,可是刑部问案的常例?还是说,耿侍郎眼中只有律条文牍,已无半分为朝廷育才存体之念?”

冯观复仓皇跪倒:“臣督管不严,请陛下降罪!”

耿如松随之伏地:“臣……急于求实,方法失当,甘领责罚。”

紫垣静默片刻,见北辰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北辰入内,继续道:

“起来。朕非为降罪,而是要尔等明白——朕要的,是既守规矩、又通人情的能臣。谢九章有错,朕自会训诫;东宫属员,朕亦会约束。但刑部若只知以霹雳手段对待未来股肱,吓得他们畏首畏尾,将来谁敢为太子、为朝廷锐意任事?”

冯观复再揖:“臣等铭记圣训,绝不敢再犯!”

耿如松喉结微动,低声应道:“臣……明白。”

紫垣颔首,神色渐复平和:“明白便好。冯卿老成,耿卿刚直,皆是朕倚重之臣。下去后,安抚部属,照常办事便是。”

他特意看了耿如松一眼:

“刚直者,易折亦易伤。望卿日后执法,能添一分圆融,于朝廷长远,于尔自身,皆有益处。”

龙渊没言语,从旁边端过一只盛满浓黑药汤的粗陶碗过来。

萧妃道:“也罢了,你父皇把事情平下去了。”

北辰一边答话,一边喘粗气,伸手接过碗,心烦意乱地抄起调羹搅了搅,就往九章嘴边塞。

龙渊没来得及制止。九章听着北辰说话,也没理会,已经嘬了一大口,五官顿时扭在了一起。

龙渊道:“——那是纯纯的一碗黄连汤,敷眼睛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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