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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章 中军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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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七月二十八)

龙渊跨过明德殿书房的门槛,带进一阵风。

北辰抬头瞅他一眼,执壶斟酒,殷红的酒浆在两只透明的琉璃杯中摇荡着。

龙渊道:“我正要去盯梢,再晚一点,他就不知道又窜到哪里去了。”

北辰只斟了三分满,推了一杯给龙渊,笑道:“今天不用盯,陆季长跟着呢,经了上次那事儿,季长如今恨不得把他拴手上。”

龙渊坐下,取杯在手摇了摇,道:“这个我信。”

北辰道:“况且,今天是父皇钦点,叫衡之随礼部温尚书、鸿胪寺卿和文华殿学士,陪同西磐王公使团游览京畿名胜,讲解大夏典章文物,走到哪里都是乌泱泱的一队人马,他丢不了。——我看了礼部进呈的仪程,他们傍晚还要在四方馆陪宴,咱俩正好有挺大一段时间在背后嘀咕他。”

龙渊尝了一口杯中酒,笑道:“这也是西磐贡品吧?”

北辰道:“正是,二十年陈酿,味如甘醴色若玫瑰,在西磐那里也是上上品。西磐国使说,饮时需以三倍清水稀释,我还没给你兑水,你就忙着开动了,实实暴殄天物。”

龙渊又尝了一口,道:“谁家好酒兑水喝!——只是忒甜了,甜到有些齁。”

北辰挽袖取了清水壶道:“要不为啥要兑水?按他们西磐人的讲法:饮酒而不兑水,要么是神明,要么是蛮子。”

清水淅淅沥沥注入琉璃杯中,自上而下沉降下去,再弥散开来,杯中酒浆从玫瑰红转为朝霞之色。

龙渊趴在桌沿上,下巴抵着手背,笑道:“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偷喝御酒了?”

北辰道:“记得,那时候我八岁多点,你俩七岁,你自告奋勇去柔仪殿花厅偷的御酒,衡之跟着你,翻墙不利索,被父皇当场逮住。”

龙渊道:“陛下也没骂咱们,只道‘小孩儿不许碰这个’,吩咐内侍长缴了我偷的那坛,换了一小瓶西海进贡的葡萄甜酒给咱们,好小一瓶,一人一口就没了。”

北辰道:“你一口就下去大半瓶,轮到衡之,只剩舔舔瓶口的份儿。”

龙渊忍不住笑。

北辰举杯道:“说说吧长铸,你这两天跟踪盯梢下来,收获如何?”

龙渊从牙缝里吸了口长气,摇头道:“越盯越揪心,说收获倒谈不上。”

北辰微微一叹,含了一口酒品着味道,良久道:“从头开始,仔细说,我跟你一起参详。”

龙渊将琉璃杯拢在掌心慢慢摇晃着,垂眸看杯中红酒潋滟生光,将这几天跟踪盯梢的战果一一报来。

九章去太常寺太乐署访刘婼夫人那天,他前脚进凤仪堂,龙渊后脚就轻轻悄悄从太乐署房檐上落地,转身进了太乐署值房。

北辰笑问:“你遇见谁了?”

龙渊道:“那日正巧是刘待诏——就是刘婼夫人的夫君协律郎刘明徽——当值,我跟他东拉西扯聊了少说一个时辰,把我能想起来的话题聊了个遍,一边聊天,一边竖着耳朵听凤仪堂那边的动静。”

龙渊想起当时情形,忍俊不禁。刘待诏性情和蔼,善解人意,只道龙渊是来偷听刘婼夫人弹箜篌的,还特地找了个借口,领龙渊到凤仪堂后的旧乐器库,隔墙偷听了一曲。

听到一半,里面忽然住手不弹,只听刘婼夫人扬声道:“弦声有异——隔墙窃听的那位君子,还不现身吗?”

刘待诏将食指在唇上一压,微笑示意龙渊别出声,自己转过回廊进门拱手一揖道:“娘子今日一曲神乎其技,为夫三个月可以不用知肉味了。——谢侍读,下官这厢有礼了!”

听得刘婼夫人笑道:“来得正好,你帮我把库里那架弓弦琴搬来,今日故人之子有缘相访,不可不施展故技了。——慢来,那架琴重,你一人搬不动,须得叫个乐生帮你。”

紧接着听九章道:“学生去搭把手。”

龙渊纵身上了梁,沿对面乐器架背后无声溜下,贴在一面鼍鼓后面,听着刘待诏和九章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进来,又抬着重物出去。龙渊好奇探头窥去,见抬的是一架形似箜篌的竖弦琴,琴身如弓,密密的银弦映着门外的日光。

少顷,凤仪堂内,铮铮琴声渐起渐高,如骤雨,如落花,如春溪冰释,如沧海龙吟。

龙渊靠在鼍鼓上,感觉到鼓面在跟着那激越弦音微微地震颤。

北辰慢慢举酒一啜,手中转着杯子沉思道:“听着还好啊,那——前日衡之从太乐署回来,为何像丢了魂似的?”

龙渊道:“他从凤仪堂告辞出来,我稍等了片刻便上了屋顶,见他站在廊下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那样子……反正必定是有事。”

北辰道:“然后呢?便回来了?”

龙渊道:“他要是那么容易就肯回来,就不是他了。”

龙渊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讲。从太乐署出来,没出太常寺,刚过中庭,九章就迎面撞见了陈夫子。

北辰诧异道:“陈夫子?翰林院编修、东宫师傅那位陈夫子吗?”

龙渊点头:“可不就是,教诗的陈夫子。”

北辰道:“陈夫子为何去太常寺?”

龙渊道:“去找太卜署的卜博士聊《周易》。”

龙渊当日沿着屋檐跟在九章后面,见九章低着头,双手收在袖中沿路往前走,浑然不觉龙渊在房上盯梢。东宫教诗的陈夫子那日正巧去太卜署访友,一个是心事重重,一个是近视眼,两人都走路不看路,在中庭撞了个满怀。

陈夫子见九章魂不守舍,便好心拉着他一同去了太卜署,道“若有疑难,不妨问问天意”。

北辰蹙眉:“衡之去占卜了?”

龙渊点头叹道;“占了,还是太卜令梅老夫子亲自替他占的。我稍后也从上面跟了进去,没惊动他们,只听梅老夫子解卦。衡之问的是……‘亲缘’。”

北辰手中杯往桌上一磕,道:“亲缘?——他到底还是问这个。”

龙渊搓了搓脸,将杯移向北辰,道:“少兑点水。”

北辰提起壶来,替他斟了半杯殷红酒浆,又兑了半杯不到的清水。龙渊用三个指头提起杯口,慢慢地摇晃着,将酒和水晃匀。

北辰问:“卦象是什么?”

龙渊伸指蘸酒,在案上一道道画出阴爻阳爻,道:“□□屯。”

北辰自幼熟读经史,对《易》亦有涉猎。屯卦,下震上坎,始生之难,动乎险中,不算多吉利的卦。

北辰问:“怎么起卦排卦的?”

龙渊道:“《周易》我不太熟,听得勉强。听衡之自己用蓍草起卦,梅老夫子排卦,陈夫子解说,似乎是两爻动,变为观卦。”

北辰起身绕过桌案,也蘸酒在案上画了个“风地观”的卦象,与龙渊所画的“□□屯”并列,攒眉看着道:“两爻动,——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龙渊道:“听着不像是好事?”

北辰苦笑道:“太卜令怎么说?我一向知道这位梅老夫子,什么凶卦到他嘴里都能变出好话来。”

龙渊道:“正是呢,梅老夫子竭力往圆融了说,可左右有陈夫子和衡之这两位,既懂行,又轴得厉害,句句都要追问个清楚,梅老夫子左支右绌,我看他汗都下来了。”

龙渊口才便捷,给北辰细细讲述太卜署堂内情形。他倒挂在檐上,从窗棂斜上方小心谨慎看下去,见九章背对窗口,握着一把蓍草低头恭敬道:“学生问过去,不问未来,敢问先生,该是看哪一爻为主?”

陈夫子捋须道:“朱子曰,两爻动者,以上者为主。”

梅老夫子瞪他一眼道:“不然,不然,谢侍读问过去亲缘,主阳不主阴,这两动爻均为阴爻,当指归本卦卦辞:‘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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