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老夫子排起卦象,运指如飞,口中亦念念有词。道是屯卦一变,变为观,风行地上,德教遍施。二爻得位——‘闚观,利女贞’;四爻亦得位——‘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知进退,未失道,君子无咎……再析本卦之错综复杂——错为鼎,鼎定革新;综为蒙,启蒙养正;互为剥,阴剥阳消;杂曰:见而不失其居,君子根基牢固,固有立身之本也……甚吉!甚吉!”
北辰绕回原位,提壶淅淅沥沥自斟了一杯:“梅老夫子在绕他,绕晕了就好。”
龙渊苦笑道:“你看衡之是那么容易被绕晕的主么?”
北辰闭目良久,开目道:“这之后呢?没再去哪儿吧。”
龙渊微微迟疑了一下道:“后来又去了一个地方——你得保证不骂他,不然以后我不跟你说实话了。”
北辰道:“只要他不去作大死,我绝不骂他。说。”
龙渊挑了一下眉毛:“他要不是去作大死,我会怕告诉你?”
北辰无奈笑道:“说吧,他作死作得我都习惯了。”
九章揖别太卜令与陈夫子后,单枪匹马闯了宗正寺。
龙渊远远看着九章扣动门首铜环,撩衣跨步进了宗正寺的黑漆大门,他自己栖身在门前的古柏树枝叶间犯了难。
宗正寺是什么地方?那里存放的是历代皇家世系谱牒,是每一个皇室血脉诞生、婚嫁、薨逝的记录凭证——玉牒、金册、婚书、殇录。干系重大,岂一介外臣可以私下窥阅的?
龙渊左右为难,只好坐在树上干等。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九章方从门里出来。
待执事门吏关好大门,九章站在门前台阶上,手搭凉棚仰面看了看半落的太阳,然后放下手,闭目站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在台阶上坐下了。
薄暮的夕阳把他台阶上抱膝支颐的身影拉得很长,风起云动,他一人背对黑漆金钉的巍峨大门独坐,一时竟有些悲凉寂寥之感。
龙渊又想过去,又不敢。
九章在台阶上坐了约莫一刻钟,站起来,踽踽往宫城承天门的方向走去。
龙渊待他走了一会,继续飞檐走壁地跟在后面,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回了东宫。
龙渊讲完这一段,与北辰相视苦笑,两人都一时无语,沉默地各自啜着杯中酒。
龙渊道:“他查的肯定是嘉宁长公主的玉牒。出来时那样子……像是魂都被抽走了。”
北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按着太阳穴,苦涩地点了点头。
龙渊亦涩然道:“望之,我敢说,他一定是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东西。那记录上……恐怕写得明明白白。”
北辰摇头叹道:“写得明明白白是一种苦法,写得不明不白,又是另一种苦法。细细替他想来,我竟比较不出哪种更苦一些。”
龙渊仰头饮尽杯中酒,重重把琉璃杯往案上一放。
北辰抚着额头道:“他这是何苦……那宗正寺的记录,不过是一纸文字而已。他是不是俞家血脉,生父生母是谁,父皇、母妃、你我,谁曾因此待他有半分不同?我们三人,便是没有那一纸文书一滴血,难道就不是至亲?”
龙渊抬头苦笑道:“况且——我说句僭越的话,望之你莫怪啊——衡之想不明白么,不管他从哪边儿论,是二姨母的儿子也好,是谢伯父的子嗣也罢,他怎么论都是俞家血脉不是么?又不像我,我若不是我娘亲生的,跟你俩可就真的沾不上那一滴血了。”
北辰道:“长铸你脑子被驴踢了,我母妃是你亲姑妈!你爹是我亲舅舅!”
龙渊拍了一下大腿,抱住脑袋,冲北辰埋头作揖。
龙渊伸杯索酒道:“再来一杯,我接着跟你说第二天。”
北辰提壶斟酒,龙渊不等他兑好清水,便仰头饮了一口,呛咳着用手擦嘴道:“忘了——齁甜,加点水加点水。”
北辰拎起水壶稀里哗啦地给他加水,道:“快说!快说!第二天怎样?”
龙渊道:“第二天一早,他骑马往西山跑了,我不敢跟太紧,雇了辆马车远远盯着梢,在山道上紧赶慢赶追了快一个时辰,颠得七荤八素,最后见他进了司天监。”
北辰惊讶道:“司天监?!衡之跑司天监去做什么?”
龙渊一饮而尽放下杯,清清嗓子道:“且听我说。”
龙渊跟着九章上了西山灵台峰,在山脚下九章拴马处弃车徒步上山,拾阶而上。龙渊脚程远快过九章,追了几百级石阶后,眼看他进了司天监那扇从不轻开的中门。
门吏验过那块“御赐内廷观风行走”银牌,躬身请九章进去。龙渊隐身在路边树后,远远在后面瞥着,见门吏随即把门关了,还在门外挂了个“今日校仪,闲人免进”的木牌。
北辰眉头一攒:“把你拦外头了?”
龙渊苦笑道:“岂止是拦,我绕到侧面想找地方翻墙,你猜怎么着?司天监的墙头上全插着铁蒺藜,每隔十步还挂着铜风铃——那是防人夜闯的布置,大白天也这般森严。”
他只能退回山道旁的松林,上了树,从怀里掏出个单筒千里镜——这是去年海疆查走私缴获的西磐物件,龙渊觉得有趣讨了来——隔着百丈距离,勉强能望见司天监正院里的动静。
龙渊道:“衡之在第三进天井那架浑天仪前站了足有一炷香,有个老监正从后殿出来,引他进了观星堂。门一关,什么都看不见了。”
北辰道:“你就干等?”
龙渊摊手道:“不然呢?司天监那些监生个个跟哑巴似的,我在外头转了两圈,连个搭话的人都找不着。后来有个过路道士在树下仰头瞅着我,道:‘施主,天机不可泄露,人事更不可窥探。’”
龙渊模仿那道士的语气,自己先气得发笑。“我差点想下树揪着他领子问——我窥探什么了?我连那里面午饭吃什么都不知道!”
龙渊在松林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观星堂的门开了。那老监正送九章出来。两人在堂前又说了几句,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只见监正递了卷文书给九章。
北辰睁大眼睛,向前倾身:“文书?”
龙渊点头:“嗯,卷着的,像是抄录的档册。衡之接过,展开看了片刻——就站在那儿看,一动不动的。然后他朝监正深深一揖,把文书双手交还,转身就走。”
北辰捻着酒杯思索着:“他出来时什么神情?”
龙渊沉默了一瞬。
“望之,”他声音低下来,字斟句酌地措辞道,“我跟你认识衡之这么多年,他什么样子咱们没见过?——可我从没见过他那种神情。”
北辰心头一紧,盯着龙渊。龙渊半低着头,将空酒杯在指尖上转来转去。
“像是……像是终于在一片漆黑里摸到了第一块砖,明知前头还有万丈高墙,可总算知道该往哪儿砌了。”
龙渊继续往下说。看到九章转身出门,龙渊立刻纵身上了树,在树杈上低头看九章沿山道石阶走下来,双手握拳收在袖中。两人总角之交相处多年,龙渊知道九章有个习惯——心里有委决不下的难事,手就收进袖子里,藏得越深,事越大。
九章从龙渊藏身的那棵树下走过的时候,侧身避让开那个正席地而坐、从随身葫芦中喝水的游方道士。道士打了个问讯,道:“小施主,贫道见你眉梢眼角颇有愁色,可要贫道为你袖占一课,是问亲人、前程,还是问姻缘?”
北辰道:“小心这道士说破你在树上,正盯他的梢。”
龙渊道:“那倒没有。九章想来也无心理会他,也打个问讯,道:‘小可六亲缘浅,前程婚姻一概渺茫,没什么命可算。不问了,多谢道长惠爱。’说完便匆匆下山走了。”
北辰长长叹了口气道:“衡之……咳!”
龙渊道:“那道士可恶,衡之抽身走了,他兀自在后面紧着喊‘施主留步’,拿些‘血光之灾’‘禳解祓除’的胡言乱语来吓唬人。衡之自是头也不回,我在上面听不过,拿松塔砸了那道士的头。”
北辰不禁破颜一笑:“你说……我要不要传司天监监正问一问,九章查了些什么?”
龙渊道:“我不知道。望之,也就是你,换了历朝历代别的太子,衡之这两天跑下来,够株连九族好几个来回的了。”
北辰道:“罢了,咱俩都在他九族里头,不管从哪边儿论。”他晃了晃空了的酒壶,道:“今晚啥也别跟他说,就问问他:西磐国使团的国宴,酒里兑了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