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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九章 烈烈风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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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长绩喉结滚了滚:“会说……‘这是个啥’?或者瞎蒙——‘车’、‘马’、‘狗’、‘猫’。什么都有可能。”

晨钟点头:“可他不一样。他脑子里早就知道——这些都是颜色的名字。他只是在想,我该把这个颜色说成哪个颜色,才显得像不懂?”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胡长绩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周文枢摇头叹息:“玄桑人……他们图什么?西海学士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晨钟没答。他只是看着紫垣。

紫垣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案角,声音低了下去:“那五十几条人命……是玄桑送给朕的拜帖。”

杨相沉默良久,方涩声道:“陛下,若真是玄桑……那就不是追杀流亡学士的余波了。那是另一盘棋。”

紫垣没接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目光穿过海棠花窗,投向风烟初起的远方。

待所有臣工告退后,紫垣独留晨钟,看着他那双灼灼的丹凤眼,一字字道:“清远,朕要一个地方。不在宫里,不在朝堂,不在任何人眼皮底下。那个地方,做什么都行,花多少钱都行,但只有你和朕知道。你能不能给朕搞出来?”

漩涡状的光晕渐渐漾开,然后又是一波新的漩涡涌起。——仍是御书房,仍是晨钟那张熟悉的脸。

天近黄昏,御书房里已经掌了灯。只有紫垣和晨钟君臣二人。紫垣站在书架前翻找一份旧档案,晨钟侧立在窗口,天光落在这张脸上,那道眉心的竖纹显得很深。他垂着睫毛,盯着掌心里的东西一股劲地看。

紫垣转身随口道:“快半个月了啊,上次朕说的事情,你放心上没?”

晨钟抬眼瞥过来,手掌一翻,托起两件黑黝黝黯沉沉的东西。他眉宇舒展,眼角眉梢里藏着一抹促狭的笑,有股少年气。

紫垣一怔,伸手接过,入手一坠——两块寸许大的、沉甸甸的、在烛光下泛着青幽幽寒光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放在御案上,定睛细看:是青铜嵌铸玄铁,千锤百炼,锻打成令牌的形制。两块令牌一模一样,玄铁上端正刻着三字:上林苑。

紫垣的目光在烛火中霍地一跳,他抬头对上晨钟的灼灼目光,两人对视了一个顷刻。

紫垣喃喃道:“上林苑……绝妙的主意……”

晨钟嘴角展开一抹笃定的笑意:“陛下要一个地方。不在宫里,不在朝堂,不在任何人眼皮底下。那个地方,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钱,自己的规矩——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存在。”

紫垣道:“所以你挑了上林苑,皇家禁苑。”

晨钟道:“对啊,禁苑最好。大门锁着,墙高,没人敢随便进。管园子的那帮老人儿,该干嘛还干嘛,什么都不用变。就是——”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就是在那层皮底下,臣给它填一根骨头。”

紫垣盯着他,声音里的昂扬也开始抑制不住:“这骨头,怎么个填法?”

晨钟道:“填人、钱、消息。三年五年,十年八年,这根骨头能长出肉来。到时候不管玄桑往大夏派多少细作,这根骨头都能替陛下听见。”

紫垣默默筹谋了片刻,道:“先说钱。你估摸着,把这个留皮换骨的‘上林苑’运转起来,大概需要多少钱?”

晨钟干脆地报了个数:“头几年,每年一万二千两;过得几年,待暗线渗透进玄桑之后,每年约需四万八千两——人手、据点、器械、车马、传讯和应急抚恤,通算在内。”

紫垣沉吟道:“四万八千两——够养五百个知县,或者五十个尚书,再或者修半座太庙。”

晨钟道:“对,也够整编海疆水师大半营精锐,或者造四艘顶尖满配的青艄舰。”

紫垣眉毛一拧:“大半营精锐、四艘战舰,卡不住玄桑人的咽喉,但这个‘上林苑’却可以。”

晨钟重重点头。

紫垣往御案上击了一掌,断然道:“那就值得。好,继续说人——你和朕且斟酌,需要哪些人?”

晨钟屈一个指头道:“第一个,摇人、做事、花钱、跑腿。”

紫垣道:“不用说,这个你萧清远当仁不让。”

晨钟笑道:“臣遵旨。”

紫垣低头看去:“这两块令牌,哪一块是你的?”

晨钟指向紫垣右手边那块。紫垣将它翻过来,背面蚀刻着三字:弼马温。

紫垣失笑道:“这是……你选定的代号么?选了只猴子还罢了,好歹叫个齐天大圣啊。”

晨钟正色道:“玄桑与我大夏一衣带水,玄桑人多有些慕华风通夏语的,诗书雅言考不倒他们,只是吃亏在不通市井俚语。臣选这个诨名,不易被窥破真身。”

紫垣点头:“清远,不愧是你,想得周到。接着说,第二个呢?”

晨钟忽然尴尬了一下,嗫嚅道:“不对,不对……臣这个‘弼马温’该是第二个……”

紫垣一愣,悟了过来,大笑道:“无妨,就这么定了,弼马温是头一个,朕来做第二人——负责掌总,背锅。清远来帮朕想个适配的代号,也从《西游记》里选。”

晨钟笑道:“如来?玉帝?或者太上老君?”

紫垣摇头:“不好,不好,要一眼看不出才好。”他沉吟了一会儿,提起朱笔,在另一块令牌空着的背面走笔写了“谛听”二字。

晨钟捋着下巴道:“地藏王菩萨座下,善听世间万物的那个?——再合适没有了。”

紫垣道:“朕坐困皇城,只能趴下来耳听八方,全靠你们给朕在外面折腾去。”他走到书架前,从高处伸手取下一只带锁的、伪装成木纹的精铁漆匣,沉甸甸地捧到御案上,将写好的令牌郑重放入,道:“朕明日便亲手将‘谛听’二字蚀刻上去,日后其余的令牌,也照此打造。”

晨钟笑道:“要不要给文飞大哥打造一块?”

紫垣踌躇道:“我倒是想,只是学馆和西境的事务就够多了,再给他派活,怕累着他。”

晨钟道:“我写信问过他,他回信笑说,搞这个上林苑免不了要做笔假账,若承蒙陛下不弃的话,这活儿可以交给他,保证一假到底,滴水不漏。”

紫垣笑道:“你有没有问问,他的诨名要叫什么?”

晨钟道:“问过了,他说,跟着我的弼马温取名就好,叫牛魔王。”

晨钟的笑声渐渐消散在漩涡状的光晕里,新的光点在御书房的交错时空中萦绕,又是一波新的漩涡淡淡地绽开。

越来越多的青铜玄铁嵌铸令牌被打造出来,蚀刻上一个个名号,郑重交托进一双双手中——老成持重的“崔判官”;怒睛黄发的“金毛犼”;白发萧然的“泾河龙王”;讷讷不言的“上林苑土地”……他们是最初的第一批人。光阴荏苒岁月如流,第二批人接踵而至,虔诚地接过第二批令牌,转身慨然踏上怒海孤征的行舟——“土行孙”、“雷震子”、“龙须虎”、“九尾狐”、“琵琶精”和“托塔天王”……

时光沉沉划过十六载,在这十六年里,有些人来,有些人走,一些青幽幽黯沉沉的令牌辗转回流,永远封存进上书房架上的铁匣,不再启用。“金毛犼”和“托塔天王”死于征途,一个死得惊天动地,另一个死得寂静无声;“牛魔王”与世长辞,留下一本天衣无缝的账簿和一位做假账做得不太顺溜的继任者“火焰山土地”;“弼马温”驾着战船冲进了一片壮烈的光;“谛听”病卧宫城,一位“地涌夫人”暂时接过了“谛听”肩上的千斤重担,镇定而沉默……活着的人还在战斗,铁匣开开阖阖,新的令牌被铸造出来,交给新的加盟者,最近的一块令牌上的名字是“四不相”,朱笔写就,蚀痕犹新。

十六年后,当北辰第一次打开那只精铁漆匣,看见那满满一匣令牌时,他还不知道,这些名字背后的故事,父亲会用一个黄昏,慢慢讲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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